“不管部部长”(上)

 《潘汉年传奇》

  重返情报战线

  “七大”闭幕之后刚好60天,1945年8月10日,日本政 府照会同盟国,表示愿意接受《波茨坦公告》,这一消息通过 无线电电波很快传到了延安。

  这天夜里,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八路军总部各机关的 干部战士,同延安各界人士,纷纷走出窑洞,大家打着火炬, 高举红旗,敲锣打鼓从四面八方涌向杨家岭党中央所在地。无 数火炬汇聚在宝塔山下、延水河畔,像一条长长的火龙,蜿 蜒游动,蔚为壮观。人们围着杨家岭前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 载歌载舞,欢庆胜利。潘汉年、董慧两人也都沉浸在这欢乐 的海洋里,尽情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不过,包括潘汉年在内的中共高级领导人中间,都已经 清楚地看到了在胜利面前将意味着什么。早在“七大”期间, 毛泽东就严肃地提出了两个中国之命运的尖锐问题:是建立 一个无产阶级领导的人民大众的新民主主义国家,还是建立 一个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专政的半殖民主义半封建的国家,这 无论从理论信仰,还是从阶级的利益考虑,中国共产党人无 疑选择前者,以蒋介石为首的南京国民党统治集团势必选择 后者。于是,随着抗战胜利的到来,国共两党间的矛盾冲突 加剧了,激化了。尽管如此,中国共产党人始终试图以和平 的方式实现自己的目标,并且为此进行了不懈的努力。这包 括日本投降后不久,毛泽东亲赴重庆谈判,与蒋介石签订了 著名的《双十协定》。此后,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团又继 续留在国统区与国民党代表谈判,表达了中共的和平诚意。然 而,共产党人的种种努力,亿万人民渴望国内和平的迫切愿 望,很快在严酷的现实中化为泡影。在民族战争的火药味尚 未消失之际,蒋介石国民党集团却加紧以武力抢夺抗战的胜 利果实,加快了发动内战的步伐。于是,一支支全副武装的 国民党军队从陆地、空中和海上被运往敌占区,强占各战略 要地;一批批接收大员,从大后方接踵而来,“接收”财产, 接管沦陷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面对国民党的步步进逼,与日本侵略军整整拼杀了8年 之久,并且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中国共产党人,不能不为捍卫 人民的胜利果实作斗争,不能不为可能出现的新的内战做准 备。因此,中共在努力争取国内和平的同时,丝毫没有松懈 过自己的警惕性。日本投降后,中共军队奉命开往敌占区周 围,同时派出大批党政干部到敌占区开展工作。一场决定中 国命运的较量正在酝酿之中。

  就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关头,潘汉年被派往东北。 东北是一块肥得冒油的宝地。在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有 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这里交通便利,还有国 内第一流兵工厂,日本关东军留下了大批武器装备。这一切 表明,谁拥有东北,谁就将在国共决战的较量中占有优势。

  1945年10月,在东北局领导机关进入东北不久,潘汉年 与高岗、张闻天、李富春、凯丰、王鹤寿等一批高级干部便 走上了“闯关东”之路。他们在延安乘飞机先抵达晋察冀根 据地,然后乘坐汽车,风尘仆仆地赶到当时东北局所在地沈 阳。

  潘汉年此行的任务,仍作为中社部的干部到东北负责情 报工作。他们一行到达沈阳时,内战的火药味已经相当浓烈, 刚刚立足未稳的东北局机关正准备离开沈阳向抚顺转移。潘 汉年即与时任东北局社会部部长的邹大鹏商量决定:邹随局 领导机关撤离沈阳,因潘汉年初次来沈阳,没有人熟悉他,由 他留下指导此地的情报工作。为此,邹大鹏将当时沈阳情报 工作的负责人张为先介绍给潘汉年,张还安排化名为陈百学 的肖向前,掩护潘的活动,让潘住在肖的家里。

  1946年2月,董慧也到了沈阳。为了掩护潘汉年开展工 作,董慧暂时不参与任何活动,仅以一个家庭主妇的身份出 现。于是,日常的油盐酱醋,买汰烧,均由她一人操办。这 位富商的千金小姐,党的情报战线上的女中豪杰,竟又是一 个典型的在东方文化薰陶下的贤妻良母。

  正当潘汉年在沈阳的情报工作初步展开之际,发生了一 件意外的事情。

  一天,张为先跑来向潘汉年报告,他以前的一个关系被 捕叛变了,张本人必须暂时离开沈阳。这样,潘汉年在此地 的工作就失去了依托。恰巧这时参加军调部的饶漱石正在沈 阳活动,他与助手住在市内一家大旅馆里,潘汉年设法送信 给饶,向他请示自己下一步的工作安排。饶、潘之间虽有芥 蒂,但决不影响正常的工作,这就是中共党的组织具有强大 战斗力的原因之一。饶见信后,遂派叶文津去见潘汉年,转 达他的意见:或去大连找华中局驻大连的机构,或去北平找 军调部的李克农,由潘自己决定。

  按照饶漱石的意见,潘汉年与张为先、董慧等商量后,决 定去北平找他的老战友李克农。

  李克农是中共情报战线的排头兵之一。早在中央特科时 代,他就与钱壮飞等人奉命打入国民党统治集团的领导中枢, 为党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战略情报。潘汉年调入特科后,两 人有了直接的工作关系。此后在长征途中、第二次国共合作 的谈判过程中,特别是在中共六届六中全会后,他们又都担 任了中社部副部长的职务。在共同的战斗中,两人结下了深 厚的友谊。“七大”后,李克农仍继任中社部副部长,而潘汉 年则没有明确的职务,虽然他还是以中社部干部的身份重返 情报战线的。抗战胜利后,李克农奉调出任军调部中共方面 的秘书长,进驻北平,协助叶剑英等处理北京军调部的日常 工作。

  李克农在军调部接待了潘汉年,并电告延安,请示潘的 工作安排。根据中社部的指示,潘汉年旋即飞返延安复命。3 天之后,中社部正式通知他:要他速回北平,然后南下,到 中共驻南京办事处报到,接受新的任务。对这一决定,潘汉 年的确感到由衷的高兴。

  原来,这时国民党已“还都”南京,国共两党的谈判也 由重庆移到南京。中共代表团南京办事处设在梅园新村17 号,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团就住在此地。中社部的决定, 使潘汉年意识到,自己将要回到长年战斗过的地方,并且直 接接受周恩来的亲自领导,这使潘汉年、董慧感到十分高兴。 多年来,潘汉年打心眼里佩服周恩来,真心诚意地敬重 他。自从进入中央特科后,潘汉年就在周恩来的帮助下学做 情报工作;福建事变前后,潘汉年奉毛泽东、周恩来之命,与 十九路军谈判,并出使闽省协调双方行动;长征前夕,潘汉 年又受周恩来派遣,与何长工一道赴粤与陈济棠部密谈,为 红军的长征缓解了南厢之围;长征途中,潘汉年这位红军总 政治部宣传部部长,也在周恩来这位总政委的领导之下开展 工作;此后在第二次国共合作的进程中,在艰苦卓绝的8年 抗战中,潘汉年又在周恩来的直接或间接的领导下工作…… 在许多场合,在革命最需要的时候,周恩来总是慧眼识英雄、 知人善任,把潘汉年放到重要的岗位上。眼下,内战一触即 发,国统区正需要大力开展情报和统战工作,而能够全面负 责这一工作的最佳人选,周恩来自然又想到了潘汉年。因此, 当周得知潘汉年和董慧在北平待命时,便立即通知中社部,将 潘调往南京。

  接到中社部的通知,潘汉年与董慧同机从延安飞返北平 后即转乘军调部飞机直飞南京。他们在梅园新村见到了周恩 来、廖承志等人,相谈甚欢。不久,潘汉年根据周恩来的指 示,先去上海与当时上海站的负责人华岗取得联系,等待分 配具体的工作。到上海后,潘汉年就住在马斯南路 (今思南 路)107号“周公馆”。

  马斯南路107号是一幢独立的三楼一底的花园洋房,这 里原为中共代表团上海办事处的驻地。因为国民党当局为限 制中共代表团的活动,不同意挂有正式名称的牌子,因此对 外称为“周公馆”。

  潘汉年到达上海时,已是1946年6月了。未过几天,周 恩来也从南京赶来。鉴于局势已经相当严峻,国共谈判即将 破裂,周恩来要求潘汉年以指导党的秘密工作为主,因此在 与党的其他战线保持密切联系,以取得其支援和帮助之外,一 般不进行公开活动。

  任务已经相当明确了。虽然潘汉年在中社部没有一个明 确的职务。但作为一个老党员,作为党的高级干部,他决不 计较这些,相反,他倒像一个“不管部部长”,在情报、统战, 乃至宣传等几条战线上同时开展了紧张的工作,并且取得了 惊人的成绩。

  在上海负责指导情报工作,这对潘汉年来说,真可谓驾 轻就熟。此时,留在上海的情报关系原属潘部或与潘部有直 接联系的有张唯一、刘人寿的情报点,这是潘汉年在太平洋 战争爆发前亲自建立的。张转移到香港后,日常联络由刘人 寿负责。具体指导在潘汉年离开华中局后先后由刘长胜、徐 雪寒、于毅夫等负责,抗战胜利后改由上海地下党沙文汉负 责。潘汉年返沪后,这一摊子又归潘直接指导。与此同时,潘 汉年又先后与老的情报关系,如依托在军统“国际问题研究 所”的徐明诚的情报点,刘少文、龚饮冰的情报系统,以及 金仲华、李剑华、陈曼云和时在上海经营《时事新报》的胡 鄂公、钱铁如 (钱纳水)等取得了联系,并与有关情报人员 专门研究讨论了目前的工作状况,总结了经验,部署了今后 的工作。

  由于潘汉年的到来,上海的情报工作此后就更加有声有 色地开展了起来。他们利用在国民党军事部门、军统、中统、 警察局、海运、空运等方面的各种关系,取得了大量重要情 报。据刘人寿、何荦回忆,这些情报有:(1)1945年秋在美 国支持下大量蒋军从大后方空运到沿海城市和东北的情报; (2)华中“剿总”战报、东北战役中海上军运情报;(3)国 民党关于徐蚌会战的部署;(4)江防计划,江阴要塞、吴淞 要塞、海军舰队驻地情报;(5)国民党国防部人事情报,联 勤部组织系统、补给表,战斗序列、蒋军运输计划;(6)解 放区大华贸易公司金柯秘密叛变的情报,军统、中统上海机 构人士以及他们搜集的有关基层革命组织的情报,以及有关 苏联在沪机构活动的情报;(7)1948年12月获悉蒋将下台, 李宗仁将上台等等的情报 。

  在上海大约工作了近4个月后,1946年10月底,潘汉年 奉命向香港转移。到香港后,潘汉年仍然把情报工作作为自 己这个“不管部部长”的工作重点,并利用董慧的社会关系, 有效地掩护自己的工作。同时,他又派简竹坚作为主要联络 人员,为他沟通同各方面的联系。简时任香港健全中学的校 长,该校由简家创建,她利用这样的家庭背景和这样的职业 作掩护,开展秘密工作。不久,潘汉年又将张唯一、张建良 等从上海调来香港,后又经夏衍介绍吸收了杜宣(桂苍凌)为 情报干部,另由张建良介绍,先后吸收了邝鸿藻、杨建平为 情报干部。这样,潘汉年就在香港组成了一个由他直接指挥 的精悍的情报班子。为了扩大情报来源,潘汉年还通过地下 组织在广州和澳门搜集各类情报。而香港及华南方面的所有 情报,“都由张唯一汇总编写,由潘汉年审定签发,通过无线 电波不断传送给中央情报部” 。

  历史已经证明,潘汉年在这一时期重返情报战线所进行 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他的杰出贡献也已写入了史册。就在 他被捕之后,1955年7月,他的战友李克农在给中央的报告 中,对他这一时期的工作,仍然作了实事求是的说明:“从 1946年到1949年潘汉年在上海、香港两地的情报组织的来 往电报及从1949年缴获的蒋特档案看,这时期潘汉年所属上 海、香港两地报告了有关蒋匪的军事调动、建军、向解放区 派遣特务、蒋特电讯侦测情况、蒋美关系……等情报,现尚 未查出可疑材料。”

  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在一片打倒的呼声中,能为潘汉 年说上这么一些公道话,实属难能可贵,也从反面证实了潘 汉年在这一时期开展情报工作的实绩。

  纵论“上下古今”

  “阳羡处处有洞天,荆溪步步皆胜地。”历史悠久的荆溪 河,是宜兴的象征,是宜兴人的骄傲。因此,在阳羡文化群 体之内,以荆溪为笔名,或以文会友,或著书立说,或挥毫 落纸者,亦不乏其人。潘汉年也有这样的雅兴。

  潘汉年此次重返沪上,应上海《联合日报晚刊》郑禹森 的约请,要他不受任何拘束“写一点中外古今、上空下地的 随笔”。于是,从1946年9月9日到12月3日,该刊综合版 自刊出潘汉年以荆溪的笔名所撰写的开首篇《上下古今·题 解》之后,即在“上下古今”的栏目之下,连篇累牍地刊出 了他的杂感式的短文,共计44篇之多。

  《联合日报晚刊》是在中共代表团上海办事处即“周公 馆”的直接领导之下,以民间报纸的面貌出现的中共在国统 区的一块舆论宣传阵地。周恩来、董必武等对该刊予以经常 性的关心、指导。出于该刊的特殊地位,尤其是在当时国统 区严酷的环境之中,加之潘汉年本人又担负党的隐蔽战线的 工作,这样,他就只能化名“荆溪”,只能以借古讽今、指桑 骂槐的“曲笔”,来纵论“上下古今”了。为此,他还在《题 解》中申明,他写的“随笔”,“仅仅是在这里想说到的东西, 乱七八糟,好比四川人所谓‘摆龙门’,北方人所谓‘闲扯 淡’。于世道、人心无关,既不尊孔,也不崇洋,更说不上 ‘美国作风’、‘海派噱头’,只是无所谓而谓之”。

  果真是“于世道、人心无关”?果真是“无所谓而谓之”? 这仅仅是潘汉年的一种巧妙的斗争策略而已。实际上,潘汉 年这数十篇短小精悍的文章,以其犀利的笔锋、宏伟的气势, 深深地吸引着广大读者。尤其是潘汉年在文中围绕国统区人 民最关心的两件相互关联的大事,即政治上的民主与和平,经 济上的破产与民生,以事实为依据,揭露了国民党坚持独裁, 发动内战的阴谋活动和罪恶行径;表达了广大人民群众要求 和平,反对内战,渴望民主,反对独裁的强烈愿望,“很配读 者的胃口” 。

  纵论“上下古今”,潘汉年首先把文章做在东北。东北是 战后国共两党争夺战略要地的重点,也是能不能真正实现国 内和平的焦点之所在。同时,又是他与董慧两人于抗战胜利 后共同战斗、生活的地方。从“上下古今”栏目开设之日起 连续6天,潘汉年发表了《从东北说起》、《中秋话东北》、 《东北究竟还有多少满洲人》、《张学良什么时候回到东北》、 《出关见三怪》、《东北三宝》等六篇文章,按照他自己的说法, 这六篇文章中,都是讲的“无关宏旨的东北小事情”,无非是 谈天说地,风俗人情。自然,我们从文章中看到了在那白山 黑水间美丽富饶的土地上,有“冰封千里”的隆冬,有“早 穿棉、午穿纱、守着火炉吃西瓜”的仲秋;看到了那波涛万 里的大连湾、郁郁葱葱的兴安岭……在那令人神往迷恋的大 自然的怀抱中,有无穷的宝藏资源,有遐迩闻名的三宝:人 参、貂鼠、乌拉草。在讲到这三宝时,作者写道:“这次共产 党占领东北若干地方,记得有一种报纸的副刊取名为乌拉草, 推其用意,亦以为东北三宝,唯有乌拉草是一般人民的宝物, 以示其阶级利益方向所在,故不齿人参、貂鼠,而特别重视 乌拉草,惜未见其创刊词,姑作推测之词。” 至于讲到东北 是个好地方时,作者则有“旧俄沙皇想夺,日本人要占,中 国人自己在抢”等议论。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坚持要独占整 个东北,他们依靠美国提供的运输工具,经过海陆空三路向 东北大举运兵,并攻占了已被人民解放军解放的山海关、锦 州等地,“方见胜利的东北,今日又变成了内战的战场”。正 是在这样一种谈天说地之轻松气氛中,自然而然地表达了作 者对东北的热爱,表示了自己反对什么、拥护什么的政治倾 向。

  同三十年代一样,潘汉年的杂文具有极强的战斗性。在 “上下古今”中,作者以相当多的笔墨,描述了国民党统治区 广大人民群众深陷于苦难之中,挣扎于死亡线上的悲惨状况。 “流亡满月愁填壑,水旱焦心欲问天”,道出了当时人们心灵 的哀叹。同时,对国统区的种种黑暗、腐败的丑恶现象,以 及形形色色的奇闻怪状,进行了无情的鞭笞。在9月16日发 表的《热河上不上冻?》一文中,潘汉年写道:在敌伪统治以 前和统治时期,热河省大部分农村中,十八岁以下的姑娘没 有一条完整的裤子并不算奇怪,可以耕种的土地上,大部分 栽的是鸦片烟。可是日本投降了,“国军”收复了承德,“热 河老百姓头上的天也未翻,地亦未覆,而十八岁以下的大姑 娘,还是穿不上一套新裤褂”。19日,潘汉年又在《丰收,丰 收!》一文中,揭露了国民党当局宣传粮食大丰收,“军粮无 虞”,实在是一种骗局。事实是,“各省农村中饥饿现象愈来 愈凶”,湖南零陵县“今日大饥荒之灾民,皆瘦骨嶙峋,形同 行尸,彼此相对而行,数步即须互避,否则一经撞碰,即倒 地不起”。在《神仙·老虎·狗》一文中,潘汉年揭露了中 国“特权阶层统治的社会,上自公卿,下至地痞”那种狗虎 仙人物的卑鄙行径和丑恶心理。他写道:“吃喝嫖赌,浪荡逍 遥,快乐得像个神仙,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有杀气腾腾、 凶暴残忍的手段,好比会吃人的老虎。但是强中还有强中手, 遇着有恶势力可以制服你的,或者平日豢养你的,以及时运 不济,有所求助于人的时候,要驯服得像条狗。”

  在这类文字中,还有《两袖清风》、《身在曹营心在汉》、 《“禁”的哲学》、《警犬的嗅觉》、《谨防扒窃》、《贪污古今》、 《审奸难》、《从舰艇走私说起》等篇章,将国统区尤其是国民 党上层统治的种种黑幕暴露于天下:一位居官多年的中委兼 部长,囊金300余万返沪,不20日就“几至用罄,立感拮 据”,后将洋房出典,订期3月,典资为4000万元,与月收 入还不足二三十万元的普通公务人员相比,不知要高出多少 倍,居然博得了“两袖清风”之赞美 !南京警察厅明知大批 扒手“抵京”,却束手无策,唯有登报发通告,要市民“务须 密切注意自己之钱财衣物” 。除此而外,还有汉奸审判汉奸 的丑闻,警犬冲入理发店误把香水当大烟的笑话,禁而不止 的烟赌娼舞,上下其乎的贪污之风,以及陆上的武装走私,天 上的航空走私,海上的舰艇走私,等等,一幅幅光怪陆离的 社会百态图,成了国民党统治行将崩溃的征兆。

  如果说,国民党腐败没落的反动统治早已失掉了人心的 话,那么国民党在美国人的支持下积极发动内战则进一步推 进了人民的反抗,加速了自己的灭亡。潘汉年在“上下古 今”中对美国人出钱出枪,帮助蒋介石打内战的侵略行径和 蒋介石拍卖国家主权,以换取美国人支持的丑恶行径进行了 有力的披露;对美帝国主义的虚伪说教进行了淋漓尽致的驳 斥。在《旧调重弹》等杂文中,潘汉年以近代中国血泪斑斑 的历史,讽刺了美军霍华德中将鼓吹的美军驻华是为了“保 护美人生命财产”的谎言,指出自鸦片战争以来,到第二次 鸦片战争、甲午中日战争、“九·一八”事变、华北事变、 “七·七”事变,“友邦军队开入中华,没有一次不是告诉我 们为的是保护友邦人士的生命财产”,霍华德的话,完全是 “旧调重弹”,“并无新刺激”。在《骆驼·象·牛》一文中, 潘汉年怒斥了美国“盟友”的险恶用心,当他们看见牧童骑 牛背,就感到高兴,“居然认为中国前途颇有希望”,潘汉年 写道:“美国飞机毫无拘束的飞翔中国天空,美国的坦克、战 车、吉普驰骋于中国原野,火箭炮、细菌弹……最新式的杀 人武器,正在帮助中国内战的广大土地上发展着,可是中国 农民的穿着破烂、赤足肮脏、牧童骑牛背……一切、一切依 然如故,所谓‘前途有希望’,是不是把牧童骑牛背的中国, 可以升列为埃及、暹罗一般游览风景区?” 在《笑话两则》、 《美化之路》等文中,潘汉年揭露了美帝国主义对中国的军事 干涉、文化侵略和经济渗透以及借“门户开放”之名,进行 肆意掠夺的种种侵略罪行。在这类文字中,潘汉年还有一首 题为《美国兵颂》的打油诗,全诗采用反语形式,每节开头 都冠以“美国兵顶好”这样的句子,实际上是对美军侵略罪 行的血泪控诉:

  美国兵顶好!

  白白送来这么多飞机,军舰,大炮,

  又把中国兵一个一个美式武装周到;

  不听话的军队不投降也得讨饶,

  将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归不得老巢!

  美国兵顶好!

  带来了这么多美国货—— 精又巧,

  飞过海关,越过税卡,

  不用说,价格格外公道,

  军用罐头,花旗蜜橘;

  还有数不清的玻璃皮包,

  山姆大叔真慷慨,

  不管我们用得了用不了。

  美国兵顶好!

  大小吉普卡在中国满地飞跑,

  可惜咱们马路窄又小,

  再加上老伯姓走路蠢头蠢脑,

  每天撞死他几个,

  教训教训又何必客套?

  美国侵略者的残忍本质溢于潘汉年的字里行间。

  在“上下古今”中,潘汉年还用相当多的笔墨,针对这 一时期国民党反动派对民主爱国运动的镇压、摧残,进行了 有力的揭露。在《筱快乐前车之鉴》一文中,潘汉年通过滑 稽演员筱快乐“因为根据上海各报刊载的‘怪现象’播唱,不 仅失业,还要遭受更惨的遭遇”的风波,揭露了国民党对进 步文化的摧残;在《非法用刑》一文中,潘汉年通过国民党 在南京、无锡一带逮捕了一批所谓中共派遣的“孩子间谍”, 其实是对一群苏北难民的孩子所实行的高压政策,揭露了国 民党反动派惧怕人民的本质,形容这个政权像一个神经衰弱 者那样已经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当然,国民党的高压 政策,只是对和平民主的一种反动,并不能改变整个历史发 展的进程。“中国历史上的焚书坑儒,偶语弃市,并没有能够 挽救旧有的统治;俄国沙皇镇压社会动乱之严密与残暴,制 止不了二月革命、十月革命的兴起,德意的秘密警察制度的 森严和镇压反对派的残酷,终于无法挽救法西斯统治的灭亡。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到了‘民不畏死’的地步,无论怎样 的重刑杀戮,是没有办法挽救旧有统治的存在。”《左拉时代 与闻一多》一文,是潘汉年看了电影《左拉传》之后,联想 到闻一多、李公朴之死有感而发所写。文中,潘汉年将“左 拉的时代”与“我们的时代”作比较,认为在“裁赃诬陷、法 律的黑暗、权势者的制造舆论、监视盯梢等方面远甚于‘左 拉时代’”,“左拉的时代究竟比闻一多时代要好得多”。他写 道:“仅仅有一个诗人闻一多,为了民主运动的同道者李公朴 被人暗杀,他曾大声疾呼要继承他的遗志,居然相隔未久,他 也遭到暗杀,虽然激动了一时舆论,追悼会也开过了,纪念 文字也过时了,而今而后,民主、自由的呼声,一若寒蝉,前 不见左拉的胜利,后不见李公朴的昭雪,我们只有闻一多倒 在血泊里的时代!呜呼,左拉时代何在?”面对这样一个鲜 血淋漓的时代,潘汉年告诫读者:要正视现实,要用战斗来 抗争黑暗的时代,迎接人类正义时代的诞生,如果一味“妄 想左拉的胜利”,“也不过是和尚念经,超度众生的把戏”而 已 。

  在“上下古今”中,潘汉年还写了《千古伤心文化人》、 《书生薄命原同妾》、《此身只当从军死》等三篇关于文化人的 杂文。潘汉年以生动的文笔,描述了文化人的种类和特征: “文化人”亦称之为“书生”、“秀才”、“知识分子”,他们中 间有张生跳墙、后花园私订终身那种一见钟情的书生;有 “缺乏严肃斗争意识的知识分子”;有闻一多、李公朴那样 “一流人物”造反的秀才。潘认为虽然“昔之书生与今之文化 人,似同而又不同”,“伤心”千古并非相同,而“杀人无力 求人懒”的特征,“确是不分今古的典型” 。他指出,现在许 多文化人“伤心”的程度比昔日更为“严重”,他们要想改变 “生活奇窘”的状况,就得“上可以做官,下可以当走卒”,这 样“伤心二字便与他无缘”。不过,大多数文化人因为“自怨 自艾”,并未乞怜于人,而终于被人可怜。他们处在“官”与 “民”之间,不上不下,因此两面不讨好,加之他们“肩不能 挑,手不能提”,“杀人无力求人懒”,所以在社会上“敝屣不 如”、“薄命原同妾”,于是乎不得不千古伤心了。这里,潘汉 年既对旧中国广大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以及他们的处境表示 深切的同情,对他们本身的弱点以及“文化人”的种种陋习, 给予恳切的批评,并引导他们投身于革命的洪流,鼓励他们 “代表大多数的苦难者,勇于揭穿站在那社会尖巅的少数者的 假脸具”。当然,潘汉年的用意,更多的还在于对反动派压迫、 迫害文化人的暴行进行无情的鞭挞。他尖锐指出,当文化人 一旦不用“自怨自艾”代表大多数苦难者,“而勇于面对社会 尖巅的少数人作搏斗时”,就会“照顾你、不能放任你,以至 最后收拾你”,“现在的闻一多吃子弹,正因为他们已经走出 了‘自怜’‘乞怜’的小圈子,于是被忠实于‘国魂’之道的 血手所‘照顾’而‘收拾’了”。

  在“上下古今”中,还有一篇属文艺评论文,即《郁达 夫的生与死》,潘汉年以简炼的语言,评述了郁达夫的成名小 说《沉沦》,指出这部小说“是写实的表现了都市小资产阶级 在帝国主义与封建势力两重压力下的苦闷、伤感,以及在没 有集体的武装反抗以前,知识分子那种热情奔放受到抑制而 趋于颓废的悲哀”。潘汉年认为,当时这篇小说“不仅在新文 学的园地上成为一朵娇艳的鲜花,确实曾经有力的鼓动了青 年憎恨帝国主义及旧社会、旧家庭”,对《沉沦》发表了独 特的见解。

  当然,此文还不仅仅限于文艺评论。文中,潘汉年追忆 了他与郁达夫10多年前相见于上海四马路(今福州路)高长 兴老酒店里的情景,对郁达夫作了如下真切的记述: “他穿着宽大的长袍,静坐在四方桌子的一端,手里 捏着烟卷,一手端着酒杯,两只半张半阖的细小眼睛,老 那么迷惘着向半空里找寻点什么。”

  潘汉年进而回忆了郁达夫生前的种种:虽然“旧的民族文化、 旧的人文主义不仅影响了他的思想,个人主义的生活意识,未 能蜕化净尽,因此也限制了他的发展,始终徘徊于‘五四’阶 段”。但是,他“始终是一个强烈的民族主义者”,“是一个半 殖民地双重压迫下的才气横溢的诗人”,“是贯彻了‘五四’精 神的一个作家、斗士”,结果依然为民族而牺牲。潘汉年坚定 地指出:“我们相信,往后中华民族苦斗过程中,郁达夫与闻 一多的鲜血,将浸润培植民主的鲜花;难免的,我们后死者 还要继续郁、闻而支付重大的血债。”这既是一篇文艺评论, 又是一篇对郁达夫的回忆纪念文章,更是一篇充满激情的战 斗檄文。

  在“上下古今”中,也有一鳞半爪有关潘汉年个人活动 的史料。除上述他与郁达夫在四马路高长兴老酒店交杯畅饮, 共商文坛之事外,在《东北三宝》一文中,潘汉年提到西安 事变前,他在上海遇着杜重远,“开始谈一阵国家大事,一转 转到沦陷了的白山黑水,最后就扯到东北三宝,他津津有味 向我解释了一阵”;西安事变之后,潘又去西安,与东北籍刘 多荃将军及“一位黄埔出身的某参谋”,共聚会于刘的寓所等 情节。这些情节为我们研究西安事变前后潘汉年的思想、活 动,提供了珍贵的史料。

  诚如潘汉年在《上下古今·题解》中强调的,他在这个 专栏下所写的东西,是“中外古今,上空下地的随笔”,内容 很多,涉及面很广。但是,在这数十篇文字中间,却洋溢着 强烈的时代气息,爱憎分明的战斗精神,体现了他博闻强记 的横溢才气。与三十年代杂文相比,更多了些思想理论上的 深度,隐喻暗讽的“曲笔”,反映了他政治上的成熟程度和斗 争艺术更趋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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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意志 第十一节 - 来自《权力意志》

〈1031〉   穷尽现代灵魂的整个圆周,历遍它的每个角落——这是我的野心,我的受难和我的 幸运。   真正克服悲观主义——这乃是歌德式的、充满着作为结果的爱和善意的一瞥。   〈895〉   力的增殖,不怕个体一时的失败:   对新水平的论证:   积蓄力的方法学乃是保存小的成功,这与不经济的浪费成鲜明对照;具有破坏力的 天性一时受挫,成了未来经济制度的工具;   保存弱者,原因在于必须要干浩繁的渺小劳动;   保存信念,在这种信念指导下,弱者和受害人能以保持生命;   培植作为本能的团结,以对抗恐惧和奴性;   同偶然性……去看看 

第二版导言 - 来自《关于国家的哲学理论》

一 三种评论  自本书初版问世以来,从许多方面都可以看出:现代生活带来的大量新经验正趋向于使这里所提倡的理论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特别是有三种倾向看来可能会使传统的国家学说逐渐遭到破坏;因此简单地谈谈每一种倾向会是有益的。有人鉴于现代的各种现象和调查研究,认为关于政治社会的哲学过于狭隘而刻板,过于消极和过于强调理性。  (一)认为这种哲学太狭隘和太刻板。说它太狭隘的理由是:用以说明城邦并对民族国家重新作出解释的那种分析被认为不适用于现代生活中我们所熟知的种种不同层次的政治共同体——不……去看看 

4-17 你的存活是被保证的 - 来自《与神对话》

那是我读过最充满希望的东西了。它意谓着我们所有的人——即使我们中“最坏的”——在你心里都有个家,只要我们肯认领它。而这必须是与神为友的意思。当我开始这本书时,我说过希望这书集中焦点在两件事上:如何将与神的对话转成一个真实且行得通的友谊,以及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应用《就神对话》上的智慧。现在你已学到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与神的关系和你们与彼此的关系并无不同。就如你与其他人类的关系,你们也都以一个对话开始。如果对话进行得不错,你们便发展友谊。如果友谊进行得不错,你们将经验到真正的一体。这是所……去看看 

第廿二章 避难之地 - 来自《蒋介石传》

在日月潭他漫不经心地撒下渔网,结果捕捉了一条长达五英尺的大鱼。老渔夫见状便说他已经 20 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鱼了。蒋介石心想,这是一个好兆头。   蒋介石被彻底打败后,决定停下来反思一下。   于是他在位于台湾中部山区的日月潭找了一个安静的隐居之地。由于日月潭是人工所造,所以风景十分秀丽。与他同去的还有儿子蒋经国。刚到此地,蒋便接到一封电报,得知了国民党在大陆彻底灭亡的消息。   他沉默良久,然后对儿子说:“我们到山里走一走吧。”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默不作声,最后蒋介石建议到湖边去捕鱼。   于是,蒋经国从……去看看 

中篇 第01章 导言 - 来自《幸福之路》

在表明某个社会所具有的特征的时候,不论这个社会是古代的或现代的,总要求助于两个极其重要而又相互关联的要素:一个是经济的制度,另一个是家庭的制度。现代有两派极有影响力的思想,一派认为万事皆起源于经济,另一派则主张万事均发端于家庭或性。前一派以马克思为代表,后一派以弗洛伊德为代表。我本人不附和任何一派,因为经济与性二者间的彼此关联,从因果关系来考察,似乎并不能表明一方明显优于另一方。举个例子来说,毫无疑问,工业革命已经给予并将继续给予性道德以重大的影响,然而相反,正是清教徒的性德行,成为引发工业革命的虽是局部……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