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投机、赌博和市场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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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传统心理中,投机是一个贬义词。然而在萨缪尔森经济学中,投机被分成了两类:理想的投机和不理想的投机。(157)“通过将商品从数量丰盛的时期转移到数量稀缺的时期,投机商在商品价格和边际效用低的市场购进,又在价格和边际效用高的地方卖出。投机商们在追求他们私人利益(利润)的同时,提高了公共经济福利(总效用)。”(156)因此,“理想的投机市场可以提高经济效率。”为此,萨缪尔森举农产品的收获期的低价和第二年青黄不接时的高价为例,论证投机商起到了平抑市场物价的作用。

  问题是,这一季节差价农民们都知道,为什么他们自己不赚这个差价,而非要让投机商来赚?我们知道,一些农民吃了上顿没下顿,顾得了眼前顾不了将来,他们等着出售收获的粮食归还上年所欠债务,购置必要的工具和生活用品,就只能在谷贱时出售。而投机商则有余钱购买和储藏谷物。也就是说,当投机商购买到低价谷物时,实际上是在利用农民的弱势地位侵占农民利益。第二年,青黄不接,投机商又利用农民的肚子需要抬高价格,再一次侵害农民利益。这一进一出,投机商赚得盆满钵满,而农民却可能沦落破产。叶圣陶先生的名作《多收了三五斗》说得就是投机商怎样加速中国农民的破产,土地的集中和农村的凋敝。这显然不是一幅提高公共经济福利的图景,而是投机商损害多数人利益的图景。

  有人可能会说,假设没有投机商,在谷物丰收时,农民急于出售,而投机商购买力量不介入,谷物价格可能会更低;谷物短缺时,农民急于购买,但没有投机商释放存货,谷物价格可能会更高。因此投机商还是平抑了物价,有利于农民。从静态来看的确如此,但从动态来看,投机商利用与农民交易时的力量不平衡,使每次交易都对投机商有利,其积累的效果则是使农民的血汗都落入投机商的腰包。不仅如此,从理论上,农民应有可能通过互利合作来平抑季节差价,正如农民日常生活中经常相互借用日常生活用具以降低生活费用一样,这种相互帮助可以是友好的,非赢利的。自给有余的强者本来有可能将粮食或现金无偿或低偿借给弱者,现在有了投机商,强者更愿意把粮食卖给投机商,把钱贷给投机商。也就是说机制商使农村相互帮助的机会成本增加了,从而破坏了农村的自我稳定机制,加速了农村内部的弱肉强食进程。

  这就是理想的投机所造成的社会结果,少数人聚敛起多数人的财富,少数人的福利值增长,而多数人的福利值却可能下降。如果每一个人的生命、价值和尊严是平等的,少数的快乐将抵消不了多数人的悲伤,少数人的福利也抵消不了多数人的福利,则社会总福利将呈下降趋势。不仅如此,随着农民自己的土地落入到地主或投机商的手中,劳动力不能被配置以劳动资料,农民的劳动积极性将下降,社会总产出将降低。

  在萨缪尔森那里,理想的投机等同于完全竞争,具有正面的积极的意义。我想他应该知道,理想的投机往往很快发展为非理想的投机,其现象不是低进高出,而是追涨杀跌,不是平抑价格,而是使价格大起大落。如果说理想的投机已经可以加速社会两极分化,那么非理想的投机更是千百倍地加速社会两极分化。最典型的非理想投机是在股票市场上。当中国论证股票市场的合理性时,一般都举出这样二个理由,一是可以为大规模生产筹集资金,二是可以通过股票价格的涨落反映企业经营的好坏,从而督促企业改善经营管理,提高生产效率。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百业萧条,股市独秀。上市公司筹集来的资金主要并未用于生产建设项目,而是通过各种渠道重返股市,在股市上赚取远高于实际项目经营的利润。股票的价格与企业经营的好坏并不相干,只要有庄家看中,有题材或可造题材进行炒作,股价就能青云直上,当庄家弃之而去时,众多散户高位接盘却支撑不住股价高台跳水。中国股市如此,纽约股市也一样。就在各国经济纷纷陷入萧条,大量资本无处可去之时,纽约股市却屡创新高。投资人发现,只有在追涨杀跌的股市上才有可观的利润,只要保持涌入股市的资金大于流于股市的资金,炒作股票的收益就大于风险。然而,这样的结果必然是用于扩大再生产的资本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食利层吸噬越来越小的实物经济,全球经济进一步萎缩,直至崩溃。

  事实上,不仅证券市场高度投机化,甚至连经营实物生产的企业行为也已经越来越投机化。许多项目建成之时,就是市场价格一落千丈之时,于是大片的厂房设备成为市场投机的牺牲品。与此相似,随着到第三世界各国投资越来越方便、安全,美、欧、日各国的许多工业城被废弃。一年多以前,当纳斯达克股票市场处于巅峰时,来自美国的资金在全世界各地烧起了新经济的大火,然而转瞬间股市崩溃,大多数公司刚刚启动,就不得不关闭,一批批刚出校门的学生被风险资金的大火烧成新经济英雄,转眼间又灰飞烟灭。在一个高度投机的经济中,从事着实物生产和销售的企业就很可能被巨大的外部力量推上业绩的峰巅或推下灾难的深渊,或者是外汇剧烈波动,或者利率剧烈波动,或者是市场价格剧烈波动,或者是股市剧烈波动。如果不具备投机意识,突然登上业绩峰巅者,会将成绩看作是自己才智的发挥,从而埋下过度扩张的祸根;突然落入灾难深渊者,往往捶胸顿足束手无策,从而一蹶不振,淘汰出局。

  事实上,每一次讨价还价都是一次投机。谈判高手们知道,要使价格对己方有利,不仅需要事先调查了解相关信息,知己知彼,更需要判断对方的意图,并就对方的意图进行赌博。谈判的开价都是尽可能高开,哪一个价格是让步的底线,这是谈判的核心机密。还价过低,对方拂袖而去,买卖做不成。还价过高,又要吃亏。这情形与赌博完全一致。善良的人常常不懂得这一点,也不理解为什么拉斯维加斯能够靠赌博业繁荣。实际上赌场一定程度上是日常交易的心理训练场,能够在赌场上面对骤富骤贫者,也能够在日常交易中面对成功与失败;赌场还是在谈判中交替运用进逼、退让、胁迫、伪装的训练场,有丰富赌博经验者,更能坚持己方价格,迫使对方接受。反之亦然。

  市场经济是战争经济,战争必然是具有高度风险的,因而市场经济必然是与高度风险相伴的高度投机化、赌博化。反过来也可以说,投机的真正意义是战争,投机的成败就是战争的成败,输赢都可以在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