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公诉

58 “好戏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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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汉杰这时已看清楚了:现在不但是唐朝阳,包括他这个前市委书记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之中。王长恭的庸俗政治学迎合了在座干部们明哲保身的心理,原则和正义便不复存在了。这种情况陈汉杰不是没想到,来开这个通气会之前就想到过,可却没料到这些同志的反应会这么明显,这么强烈!

  就在这时,政协金主席站了起来,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提起包便往门外走。

  王长恭有些意外,“哎,金主席啊,你怎么走了?会还没开完呢!”

  金主席仍向门外走着:“王省长,你们好好开吧,我得到医院挂水去了!”

  王长恭脸上挂不住了,向前追了两步,“金主席,你还没谈意见呢!”

  金主席在门口站住了,“王省长啊,我的意见不是被你堵回去了吗?你真想听,我就再重复一遍,我不赞成撤了朝阳同志这书记!”转身看着陈汉杰,又说:“老陈,你还没看出来啊?人家根本不想听咱们老家伙说三道四啊,赶快撤了吧!”

  陈汉杰却说:“别,别,老金,我劝你也不要走,得把这会开出点水平来!”

  金主席摆摆手,“算了,我身体吃不消,再开下去要犯心脏病了!”

  王长恭拿这位即将彻底退下来的金主席毫无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金主席走了。

  金主席走后,王长恭又冷着脸问陈汉杰:“陈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啊?”

  陈汉杰没理睬王长恭,目光扫视着林永强和在座的常委们,郁郁说:“我说同志们,你们乱拍什么巴掌啊?为什么要拍巴掌啊?庆幸自己溜掉了是不是?请问同志们,你们党性何在,良知何在啊?叶子菁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啊,这个女同志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你们今天还眼睁睁地看着朝阳同志继续付代价吗?同志们,说严重一点,在你们丧失原则的掌声中,我听到了这个党、这个国家的严重危机!”

  众人沉默着,没人接茬,林永强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王长恭的眼色制止了。

  王长恭看着陈汉杰,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刻薄,“陈主任,怎么又对着同志们来了?不要这么危言耸听,对党和国家负责的不是你一个!我也提醒你一下,不要再发一把手的脾气了,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必须坚持,不同意见的掌声也要听!”

  陈汉杰“哼”了一声,“王长恭同志,现在我真后悔啊,和你搭班子时,我就是因为对你的不同意见听得太多了,对你太放手了,才犯下了历史性错误,才给朝阳同志留下了隐患!”说罢,站了起来,“王长恭同志,我和你已无话可说了!我准备尽快向省委书记赵培钧同志当面做个汇报!最后再重申一下,对你主持拟定的这个市级干部处理意见,尤其是对朝阳同志的处理,我这个人大主任不同意!”

  王长恭冷冷一笑,“陈汉杰同志,你可以保留意见,也可以找培钧书记汇报,这都是你的民主权利!”手一挥,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宣布道:“散会!”

  陈汉杰没等王长恭的话落音,便气冲冲地站起身走出门,脚步踏得山响。

  唐朝阳冷眼扫视了一下会场,二话没说,也紧跟在陈汉杰后面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陈汉杰回身看了看,林永强和其他常委都没出门,会议室里又响起了说话声,是谁在那里说,说的什么听不清。

  进了电梯,唐朝阳一把握住陈汉杰的手,声音竟有些哽咽起来,“老书记,今天太……太谢谢您了!有您和金主席的理解,我也聊以自慰了!”

  陈汉杰心里真难受,抚摸着唐朝阳的肩头,很动感情地说:“谢什么?朝阳同志,要谢得谢你啊!如果不是你唐朝阳这个坚持原则的好同志挺在市委书记的岗位上,如果换上林永强做市委书记,叶子菁和长山检察院根本别想把案子办下来,没准叶子菁早就被拿下来了!”略一停顿,又苦笑着问:“朝阳,你现在后悔吗?”

  唐朝阳摇摇头,“不,老书记,我不后悔,这种后果我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我没想到,他王长恭竟然能挺到现在!长山的案子是子菁同志在办,子菁同志不可能包庇王长恭,可目前的事实是,周秀丽的受贿渎职和王长恭没任何关系,苏阿福名单上的受贿干部和王长恭没任何关系,省委调查组在长山这么认真查,也不过查出了些工作决策上和用人上的失误,并没查出王长恭在经济上有什么问题……”

  电梯到了底层大堂,唐朝阳没再说下去。

  在门厅送陈汉杰上车时,唐朝阳索性钻进了陈汉杰的车内,又说了起来:“不过,老书记,倒是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王长恭和江正流的关系你是清楚的,你曾不止一次提醒过我,要我注意江正流和王长恭的不正常交往。可奇怪的是,现在不是别人,偏是王长恭要加重对江正流的处理!这当真是坚持原则吗?”

  陈汉杰心里有数了,“朝阳,我看这里面有文章,也许是大文章!当初江正流和公安局那么坚持放火的定性,和王长恭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啊?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要搞搞清楚!”想了想,又提醒说,“还有个问题不知你考虑过没有,已经到这种地步了,王长恭怎么还这么公开死保周秀丽啊?当真是对周秀丽这个半老徐娘有情有义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也让我老头子有点敬佩哩!”

  唐朝阳心里咯噔了一下,连连点头,“哎,老书记,您说得好,接着说!”

  陈汉杰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朝阳,现在多说也没用,要有事实根据!”

  唐朝阳却忍不住说了:“老书记,你慎重,没根据的事不愿说,那我不妨说说我的推测和判断,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呢?王长恭和周秀丽是某种利益组合?因为周秀丽手上掌握着王长恭的秘密,王长恭才要保下周秀丽一条命?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么,只要叶子菁抗诉成功,法院判了周秀丽的死刑,周秀丽就会开口了!”

  陈汉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所以,朝阳啊,我看这好戏还在后面呢!”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检察长,叶子菁也不止一次想到过王长恭和周秀丽的特殊利益关系。尤其是得知王长恭亲自出面,跑到省检察院、省高院为周秀丽做工作后,益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以往的办案经验告诉她,类似周秀丽这样有后台的犯罪分子不到最后绝望时刻一般不会抛出自己的后台。三年前办市投资公司腐败大案时,涉案的那个老总态度就很顽固,自以为有人保他,拒不交待问题,直到宣布判了死刑,才把身后的主管副市长交待出来。周秀丽也许就像那个老总一样,也在等着王长恭把她保下来,真到保不下来的时候,她就要崩溃了,就要一吐为快了。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错误的。在省检察院的支持下,抗诉获得了成功,周秀丽二审改判死刑。周秀丽精神虽然垮了,可却没有一吐为快,更没有提及王长恭任何事情。叶子菁要求公诉处长高文辉继续做工作,想法挖清周秀丽的余罪。周秀丽却不予配合,又哭又闹,搞得高文辉毫无办法。更让叶子菁恼火的是,周秀丽的丈夫归律教授竟带着自己八岁的儿子堵到她家门上,要她给周秀丽留条生路。叶子菁只得给这位统计学教授上起了法制课,同时要求这位教授不要让年幼无知的孩子也搅进来,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上留下难以平复的创伤。

  社会上因此纷纷议论,说是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反要死了,尤其是机关干部,反应更强烈,有些人公然骂叶子菁心狠手辣。唐朝阳的处境也不好,据说由于王长恭的坚持,撤职已成定局,只是未来的去向一时还不清楚。道是不少同志已把鞭炮准备好了,只等着这位不管别人死活的市委书记一滚蛋,就放鞭炮庆祝。背后骂陈汉杰的人也不少,可陈汉杰毕竟不像唐朝阳那样在长山没根基,手下有一批知根知底的干部,日子倒还过得下去。这些干部或是出于自身的正义感,或是出于对陈汉杰的多年感情,对这种不正常的现状颇为不满,纷纷问陈汉杰,这都是怎么回事?王长恭到底变了什么政治戏法?竟然扳不倒?陈汉杰的回答很含蓄:谁要扳倒王长恭同志啊?一个人倒台都是自己倒的!

  一直到这时候,王长恭都还没有倒台的迹象,———非但没有倒台的迹象,威望反倒空前提高了,在一部分干部嘴里竟然成了大救星。人们添油加醋传说着王长恭保护干部的离奇故事,说是没有王长恭的保护,还不知要处理多少干部呢!对周秀丽的庇护,不但没有成为人们针砭王长恭的口实,反而映衬了王长恭的有情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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