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祸

10-9 东太平洋海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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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力是关键。时机永远有, 重要是的在最后的一扑之前绝不被发现。除了深海生物偶然发出的闪烁光斑, 这里永远是一片漆黑。亿万年的太阳从未照射进来。几千米饱含盐份和矿物质的海水似乎把一切都吸收得干干净净, 无影无踪。哪怕一个庞然大物贴着眼皮滑过去, 也难以察觉。一艘潜艇就这样滑了过去。 它前进得那样慢。以至一条通体发出暗暗蓝光的电鳗把导弹甲板上的某个排水孔当做了它的巢, 每隔一会便探出扁扁的小头, 或是窜出一下叼住点什么回来享用。只有潜艇尾部和腹部的六十四个喷嘴无声而坚定地喷着持续不断的水流, 给潜艇提供每小时前进三点五海里的动力。潜艇一直贴着海盆边缘前进, 这样可以始终置身在南极底层水形成的深海环流中。借助沿海盆边缘运动的洋流, 航速可以再提高一节半到两节。再有一千海里, 就可以登上美国的大陆架了。海面上, 台风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咆哮, 掀起十数米高的巨浪。以夏威夷岛为基地的美国海军反潜声纳系统受到极大干扰。然而即使风平浪静, 声纳也不会发现这艘潜艇, 因为它根本就不发出任何声音。这艘潜艇就像一只野兽, 它懂得什么时候该爬行, 一寸一寸地接近目标。忍耐力是关键, 时机永远有, 重要的是在最后那一扑之前绝不被发现。西方“让我国难民通过贵国的领土去欧洲。”一个消息突然在聚集于新疆西南部的中国流民之间传开∶法国、英国、德国、意大利、瑞士……(几乎所有那些欧洲富国的名字都被点到了)将敞开大门, 接纳中国人到他们国家定居。每个前往的中国人都能获得工作和住房, 还发救济金呢! 这消息对每天只能得到半块美国饼干的饥民来讲, 如同在死亡之海突然见到光明大陆。那些国家在他们头脑里早如树上长面包、河里流牛奶那样神奇。以往只是因为护照、签证和外币堵着路。现在, 什么都不要了。人家是富得有钱没处花, 专讲什么人道主义。救了人那些老外心里舒服, 死了能升天, 就跟中国拜菩萨一样……消息越传越生动, 细节不断充实。此次与以往的流言有一个明显不同, 这次流言的兴起不是逐渐传播扩大范围, 而是以爆炸的形式同时覆盖了上亿人。假若有什么人能搜集一些蛛丝马迹, 不难看出这次流言是人为制造和推动的。流民中均匀地分布着一些既普通又特殊的人。他们的外表与众人一样, 气质却绝然不同。他们的举止像充满智慧的知识分子, 可他们的生存能力和动手能力又比什么人都强。他们都是刚刚出现, 却马上就能成为核心。他们每人有一台袖珍太阳能收音机, 每天长时间用耳塞机听发自北京的短波广播。那些广播用一种奇特的切字语讲莫名其妙的故事或解释不通的对话, 还有大篇令人费解的数字。他们全在同一天同一时刻“收到”西欧各国政府的广播。聚集于他们周围的人在那个时刻听到收音机里传出法、德、英……各种语言的广播, 没有任何人听得懂一个音节, 多亏有他们翻译。但不论他们彼此相距多远, 翻译出来的内容却全都一样。如果那些被他们有意躲开的懂外语的人在一旁, 就能听出被“翻译”成德国政府声明的是新型奔驰车的广告, 或是懂法语的人听到的只是一出新歌剧的评论文章。流言就是这样从均匀分布的多个源头同时发出的, 产生爆炸也就不足为奇了。从源头不断发出的流言越来越明确和具体∶红其拉甫山口已经开放, 巴基斯坦同意中国难民通过其领土前往欧洲, 并提供交通工具。流言中又投下一个阴影∶欧洲各国面积有限, 只能限量接纳中国难民, 限额一满即行停止。被这个消息牵动起来的难民达二亿左右。俄国援助终止及欧洲援助大幅度减少后, 西线救济站相继关闭, 没有这个消息人们也要开始流动。而这个恰逢其时的流言一下子给他们指明了流动的去向。塔什库尔干周围的二千万流民离红其拉甫山口只有一百多公里, 最先开始行动。聚集在北边的喀什、疏勒、乌恰一带和东边的叶城、莎车一带的难民也随即迁移。离得比较远的阿合奇、阿克苏、乌什、库车一线的难民意识到自己会落后, 赶路的速度更快、更坚决, 有的甚至昼夜兼程。然而聚集在更北的伊宁、塔城、阿勒泰一带的难民却连半点有关欧洲的流言都没听到。他们也在被流言所激动, 但那流言是有关北边那块无比辽阔富饶的土地的, 他们移动起来的双脚是走向哈萨克, 走向东西伯利亚。如果当年的国家计划委员会官员看到这个现象, 一定会感叹早没想到运用流言也能精确地实现计划, 恰如其份地分配难民去向和数量, 从而大大后悔忽视了这个手段, 当年才把国家计划搞得一团糟。通往红其拉甫山口的西疆和南疆公路成了人挨人的长龙。地方公路、土路和小路上也全是人。挤不上路的人就在戈壁滩上行走。到处都有抬着薯瓜种植设备的人群。大部分是旧式设备, 非常笨重。长着薯瓜的长塑料管用多辆自行车串联起来运载, 极大地牵制了前进速度。但薯瓜已经是多数人维持生命的唯一食物, 不管多重, 不管那股怪味多么难以下咽, 总比变成路边狰狞的尸体好一些。当初北京运来这些设备时, 多数人毫无兴趣。随着援救物资越来越少, 才围绕每套设备形成了一个个进行薯瓜生产和分配的小社团。社团几乎清一色实行逐级递选制。因为人们的生命一旦全寄托在薯瓜上, 谁掌握薯瓜种植技术谁就具有天然权威, 成为建立社团的当然核心。而随设备到难民中推广薯瓜的技术人员全是从“绿色中国大学”及其分校毕业的学员。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难民中建立逐级递选制。对欧洲接纳中国难民的流言他们都不相信, 但多数并不采取阻止自己社团迁移的举动, 因为他们知道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环。少数聪明人还会暗自露出会心微笑, 也许他们早就猜到了这一步。薯瓜产量远远不够, 用以加工营养液的物质也很缺乏, 很多地方找水都困难。这使拥有薯瓜种植设备的社团对跪在路边哀讨薯瓜的人群只能视而不见, 也就经常成为无组织流民残暴攻击的对象。双方伤亡都很惨重。薯瓜种植设备也被捣毁了许多。流言又开始发挥指导作用∶别打了, 塔什库尔干有的是薯瓜设备, 堆得跟山一样。赶快往那走吧, 晚去的可就没有了! 接近塔什库尔干的难民队伍的确离老远就看到重型运输机首尾相接地降落。机上卸下的都是薯瓜种植设备, 而且是最新型的, 可以方便地拆散。塑料管之间有连接阀门, 拆开时每个单元能保存里面的营养液, 组装起来又是一个相通的整体。设备每一部分都可以用单人搬运, 这就能使行进速度大为提高。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工作班子正在有条不紊的组织那些一无所有的饥民, 并号召老社团分出部分人员混编进新社团, 以使新社团在种植技术和组织方面不致于毫无经验。由于新型设备优点多, 对老社团的人不乏吸引力。老社团也吸收了相应数量的饥民补充出去的人。被组织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难民整体的自我控制能力随之越来越强。一些社团首领相互沟通, 选出了更高一层领导人。用逐级递选的方式, 组织层次不断提高, 充分显示了逐级递选制在这种不稳定局面中具有的易操作性。叶尔羌河边堆着许多座小山似的干物质。没人说得清那到底是什么物质。似乎有粪干、沉积物, 还有让人想起尸骨的东西, 但都没有完整形状。从内地被各种车辆运来的难民当初都奇怪垫在他们身下的物质到底做什么用, 现在才明白那时就是在为此刻做准备。借道别国向欧洲迁移是不能像在自己国土上一样把什么都抓来塞进绞磨机的。这种干物质肥力相当高, 不用绞磨, 兑上水就可以直接进入催化槽。许多男人都用裤子做口袋, 塞满这种物质, 挎在肩上或脖子上。肥料就等于薯瓜, 现在背到身上的越重, 将来挨饿就越少。翻过明铁盖达坂, 再爬上红其拉甫达坂, 当红其拉甫山口的中巴边境进入视野时, 原来对流言一直不信的社团首领们不由得不惊讶, 巴基斯坦边境确确实实开放了。中国难民的队伍正在寂然无声地穿过界碑。前面看不着头, 后面见不到尾。一切迹象都表明巴基斯坦早做好了充分准备。从红其拉甫山口到阿富汗边境, 由军队、警察、后备役军人和坦克、装甲车、机枪以及各种通讯器材组成了一道坚固的走廊。天上直升机巡逻。地面每个制高点都有重武器向下瞄准。隔不远就有一个高音喇叭用汉语警告人们不得越过界线, 否则不保证生命安全。即便夜晚宿营也只能在狭窄的难民走廊中席地而坐。女人解手顶多用她们自己的身体互相遮挡一下。最令人惊奇的是巴基斯坦派出那么多车辆运送难民。各种型号的卡车大部分挂着拖车。不少车上的中国牌号还没来得及涂掉。中国一方有一排细长灵活的加油管, 触须一般伸进巴基斯坦境内, 给每辆汽车加满油。一个中国人负责指挥, 哪个社团正好赶上, 就让哪个社团上车。巴基斯坦军人和警察按他的指挥维持秩序。坐车的社团必须把自行车留给步行的社团, 步行社团也能因此轻松一些。看到一路上那些掉进险恶峡谷下面燃烧的汽车, 没坐上车的人也就不那么遗憾。尤其汽车塞得太满, 不少体弱者死在半道。然而坐车的人还是庆幸, 半天时间就能超过那些走了好几天的人们。除了定期停车, 让路给巴基斯坦本国交通外, 其他时间车轮昼夜飞转, 就连进入阿富汗边境也没停一下, 绕过喀布尔市区, 直抵帕罗帕米苏斯山脉西北的伊朗边境。阿富汗也建立了难民走廊, 但远不如巴基斯坦那样森严, 只有三三两两的民兵在一座座重机枪工事旁观看怪物一般打量眼前无尽的人流。沿途村民也出来观看。从红其拉甫山口穿过巴基斯坦, 再横跨阿富汗到达伊朗边境, 全程二千公里。乘汽车五十个小时, 而步行需要四十天, 那些全部装备了自行车的社团也得二十天。土耳其驻巴基斯坦大使接到中国大使的邀请时, 立刻料到与震惊世界的中国难民有关。虽然眼下还隔着个伊朗, 可土耳其必定是难民洪流直指的下一站。安卡拉每天十万火急地催他弄清发展。中国大使馆的地下室里支着一顶半球形屏蔽帐蓬。这种帐蓬用特殊的金属箔制成, 通电后可以产生一种复杂的场, 吸收和分解各种形式的波。这是迄今世界最有效的防窃听装备, 尚没有任何一种窃听装置能攻破它。土耳其大使被中国大使礼貌周全地引进帐蓬。他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而且是中国外交部的副部长。他没从任何渠道得知这位副外长何时来到巴基斯坦。副外长是新人。国际外交界对他毫不熟悉。他不善漂亮敏锐的外交辞令, 却很沉稳和自信。他先详细叙述了中国政府为防止本国难民涌入别国所做的努力, 然后万分遗憾地承认努力最终失败。这股洪流太强大, 西线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相继被突破, 已无法阻挡, 更不可能挽回。事到如今, 没有别的办法, 只有因势利导, 请土耳其政府帮忙。“怎么帮忙? ”土耳其大使忐忑地问。为了保密, 没有翻译, 他和副外长直接用英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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