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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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

  给欧文·拉兹洛的这本书作序,我感到非常高兴。这种高兴既是一种人之常情,同时也是由于看到一项重要的工作被出色地完成的缘故。

  “系统”概念在现代科学、社会和生活中已经获得了中心地位;人们在其努力的许多领域强调了“系统方法”和“系统思维”的重要性;那些被称作“系统工程”、“系统分析”以及诸如此类新的学科应运而生。无疑,这个概念标志着科学和世界观方面的一种真正的,不可避免的,合乎逻辑的发展。

  本书作者由于在一般系统论方面的工作以及作为“一般系统研究会”的创始人而著名。因此,就我个人而言,当看到我们的作者沿着我倡导多年的道路前进时,我是非常欣慰的。20年代后期,我就强调,在“有机生物学”的课题中把活的有机体看作一种“组织系统”的必要性,并且规定“生物学的基本任务是在所有的组织层次发现生物系统的规律”。起源于生物学和其它学科的这种趋势使我萌发了一般养统论的思想(在30年代和40年代期间引进的),那就是:“用以阐明适合于各类系统的一般原理和模型的一种跨学科学说,而不去考虑不同系统特殊的种类、元素和相关的‘力’。”

  早在1936年,柏林哲学家C.弗里斯(G.Fres)就把“有机生物学”当作一种归纳形而上学的基础。然而,把“系统科学”发展为一种“观察”科学和技术的新方法,即,一个科学领域和一种哲学,是需要时间和许多领域工作者们的共同努力的。

  古典科学在它的各门学科中,不管是化学、生物学、生理学,还是社会科学,总是企图把观察对象的种种元素——化合物和酶、细胞、初级感觉、自由竞争的个体,等等,——孤立起来,然后,希望通过概念或实验把它们重新放在一起以产生整体或系统——细胞、心灵、社会——并成为可以理解的东西。现在,我们懂得,对于理解整体或系统来说,我们需要的不仅是理解其元素,还需要理解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比如说,细胞中酶的相互作用,许多意识或无意识的精神过程的相互作用,以及社会系统的结构和动力的相互作用,等等。这需要根据它们自身的方法和特点来对我们的观察对象进行考察。此外,事实证明,在“系统”的某些一般方面存在着对应性和同型性(isomorphism),这就是一般系统论的领域。的确,这种类似性或同型性——有时令人吃惊地——出现于其他一些完全不同的“系统”中。因而,一般系统论的任务是科学地探究“整体”和“整体性”,而“整体”和“整体性”不久前还被认为是超越于科学范围的形而上学的概念。等级结构、稳定性、目的论、分化、稳态的逼近和维持、目标导向——这些是几个具有一般系统性质的概念;人们发展了一些新的概念和数学领域来处理它们;如动态系统理论,自动机理论,利用集合、网络和图论进行系统分析、以及其它一些理论。与此同时,这种试图阐述一般“系统”的原则和模型的跨学科的努力还提供了一条通向科学一体化的可能途径。

  这和技术方面的发展是平行的,技术在控制论、控制工程、计算机业务方面的发展,同样导致一批跨学科性质的原则和模型的产生,它们适用于一般化的“系统”或各种不同等级的系统,而独立于各自的机械、电气、生物、社会等的实体特性。N.维纳把其作为通讯和控制来研究的“控制论”是这方面的先锋,自此一批新的方法和理论——信息论、电路理论、决策论、博奔论等等——产生了现代技术和社会已经变得纷繁复杂,传统的方法和手段再也不能胜任,因此人们必须引进某种本质上是“整体的”(或“系统的”)和通用的方法。这在许多方面是正确的。工业、商业、政治等方面的无数问题呼唤在自动化、计算机化等方面的“系统方法”以处理具有复杂性的、相互作用的各种系统,而对这种复杂性的处理不是古典数学方法所能胜任的。多层次的系统要求科学地控制:生态系统(对它的扰动导致了诸如污染等一系列迫切问题);官僚政治或军队这类刻板组织;在社会-经济系统、国际关系、政治和威慑中的一些重大问题。如果我们暂且不考虑科学的理解(与在文化和历史事件中人们接受的非理性相比)可能达到什么程度,以及在什么程度上科学的控制是合乎需要的,那么,无疑,这些问题基本上都是“系统”问题,即大量“变量”间相互关联的问题。

  现在终于有了“系统哲学”。用T.库恩在他的光辉著作《科学单命的结构》中的话来说,“系统”慨念构成新的“范式”;或者用我的话说,“新的自然哲学”。这种新“范式”或“自然哲学”同机械世界观的盲目自然法则和白痴所述莎士比亚式的故事的世界过程相反,它是一神“把世界当作一个巨大组织”的有机世界观。

  我有幸结识欧文·拉兹洛是在他这部伟大作品大体上完成以后。这是用他自己的术语表达当前趋势的一部有独到见解和富于创新的著作。作者的思想,使我们狭益匪浅,而这种“系统哲学”的意义和蕴涵在某种程度上则是由以上概述的运动所决定的。

  这样,系统哲学首先必须找到“原始的本性”(“nature of thebeast”)。这是关于“系统”表示什么意思的问题,以及系统在不同的观察层次是怎样在现实中实现的问题。在拉兹洛的术语中,这是关于自然系统的方法论和理论;其次是认识论,即关于认知系统的方法论和理论。由于我在后来被称做维也纳小组的哲学传统中受过教育,我也许能提示这方面已经发生的变化。逻辑实证主义的认识论(和形而上学)是由物理主义、原子主义和知识的“照相理论”(“camera theory”)决定的。用现代知识的观点来看,这些都完全过时了。产生于生物科学。行为科学和社会科学中的问题和思想模式同样地应该受到重视,而不能采用物理主义和还原主义的简单方法去解释。与古典科学的分析过程(其基本范畴是连接两个变量的线性因果关系)相比,对多变量有机整体的研究,由于在认识论、数学模型和技术方面产生的许多问题,需要相互作用、动态实体和目的论方面的新范畴此外,知识不是“真理”或“实在”的简单的近似值;它是认识主体和认识对象之间的一种相互作用,因而取决于生物、文化、语言等各种自然要素的综合。这导致一种“透视哲学”(“perspective philosophy”)。对于这种哲学来说,物理学——尽管充分承认它在它自己和相关领域中的成就——并不是一种垄断性的认识方式。与还原主义声称“实在只不过”是一堆实物粒子、基因、反射、冲动之类的东西的理论相反,我们把科学看作是“透视图”之一,那就是,人用地生物的、文化的和语言的才能和习惯与他“投身于”其间的宇宙打交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由于进化和历史的原因,这才使他与宇宙相适应。

  最后,这样的系统哲学明显地涉及到人和世界的关系以及永恒的哲哲问题。如果自然是一个有机整体的等级体系,那么,人的意象(心象)与它在物理粒子世界中的意象将是不同的,因为作为终极的和唯一“真实”实在的世界是由概率事件支配的。其实,由符号、价值、社会实体和文化组成的世界也是非常“真实”的某种东西;而且它作为等级结构的宇宙秩序的一部分,有利于沟通C、P.斯诺的“两种文化”的对立:科学与文学;技术和历史;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对立;或者,任何其它形式的对立。

  拉兹洛的开拓性工作在广度和深度两方面都发展了系统哲学。他令人信服地说明,当代的“分析”哲学存在着“在存在的范围之外分析它自己”的危险;就像一位具有现代声望的哲学家所提出的那样,分析某个术语的意义,甚至更进一步,分析对某个术语意义的分析,这也许会使经院哲学的轮子转动起来,并且会产生出达到规定数目的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然而,由于它毫不关心成为我们现代危机根源的种种问题——从现代技术“大机器”的种种危险,到自然“生态系统”的不平衡,乃至无数心理的、社会的、经济的和政治的当代问题——因而它是一项令人厌烦且毫无意义的事业。

  拉兹洛认为,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综合的哲学”,这种哲学从现代科学形形色色的发展中接受新事物,并且试图遵循哲学中的其它方式:努力把专门知识中宝贵的片断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尽管这项事业也许是要冒风险的。我们所观察到的宇宙呈现为“一种相互联系的自然系统”,而不是专门学科所详尽描述的各个组件之和。忽视这种基本事实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正如DDT导致的对技术-商业社会的不满等等一些的著名例子所证明的那样。专家的假定是,宇宙是“多元的”,它的组成部分可以充分地分离开来让各种传统学科进行独立的研究;然而,作为一种补充,还需要用普遍的观点看待系统秩序和相互依存。后面这个假定既不是空洞的也不只是推测;因为各种系统科学已经证明,存在着揭示某种一般秩序的概念、模型和不变性,它们或多或少地超越了传统科学的种种特定秩序。我们意识到,这种观点也是一种对实在的“透视”,它由人类的局限性所决定并受其制约;然而,常规和传统的学科终究也是如此。因此,在当代科学中,从物理学到社会学,新的概念、范畴、结构不断产生,而其中心则为诸如整体、系统及其各种具有普遍性的不变性。正如拉兹洛指出的,它们展现出一种综合哲学的观点,它们的“资料来源于经验科学,问题来源于哲学史,而概念则来源于现代系统研究”。而且,如果我们当前的大部分麻烦来源于把现代人包装在各种各样的密封舱里--把人作为人类学、心理学、经济学的单位,而忘记人是具有活力的并正在体验世界的整体——那么,这种新概念(以其共有的术语综合了不同的方面和透视)也许会大大有助于对当代问题的解决,而墨守成规的分析哲学正因为把这些问题“排除在外”而变成了不结果实的花朵。

  拉兹洛的这本书是“系统哲学”的第一本包罗万象的著作,任何一个超越其自身专业和狭隘兴趣观察事物的人都不能否认这种探索的合理性。显然,这是一项大胆的事业,需要广博的知识以及一个同时具有综合性和批判性的头脑。而这些正是我们作者的工作的特点。我们衷。心希望他的著作将得到最广泛的承认。我们毫不怀疑,他的著作将会把我们院校的哲学从封闭和墨守成规中拯救出来,把它带到现代科学潮流中去,并对解决科学和社会所面临的紧迫问题作出巨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