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眉批

想象:被搁置的天赋

本章总计 14785

  我自命爱读些古典作品,并且模仿叔本华的派头,断然否认任何排行榜上的畅销书会对人开卷有益。在此种心理暗示下,那天我自问这辈子读谁的文字最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鲁迅时,竟至出了一身冷汗。以字数而论,我读得最多的根本不是什么作家,而是一位与文学创造无关的家伙。葛爱萍,我不能肯定你知道这个名字,如果你生活在《新民晚报》辐射圈之外的话,如果你还患有体育厌食症。葛君系该报资深体育记者,三天中总有两天,我们会在报上读到他掺杂了过多自我心得的体育评论,字数常在1000至1500之间。我读他文章少说也有10年了,他写了多少没人知道。若就读者占有率而论,葛君也许竟是中国第一人,他的光荣无出其右。虽然,他几乎永远没有将文字结集出版的机缘。因为,如此汗牛充栋、锱铢累积的评述,由于以忠实评述为基础,遂全然逸出想象力之外。不消说,虽然人们偶尔也会谈论一位天才球员的想象力,但若没有一次实际的进球,这想象力也便就地沦为可笑的花拳绣腿。可见离开了想象,也就谈不上创造了。是的,我是葛爱萍的忠实读者,我几乎没有漏看他一节文字,不知不觉,读他的报道成了生活的一项基本需要。当然与此同时我又得抱歉地承认,他夜以继日写就的那么多高论我一句都记不起来了,就像我不记得这辈子喝了多少杯水。

  几年前读到一篇报道,说是英国组织了一次关于中国的民意测验,方法是让英国人写出自己知道的所有中国人名字。结果令人丧气,这个未必无知的民族,竟然平均只知道三个中国人的大名(分别是孔子、毛泽东和功夫明星李小龙)。我当即如法炮制,在纸上写起随便忆及的英国人来。不费吹灰之力,半小时内已有百来头约翰牛拉杂就列。令我意外的是,其中来自体育界的好汉,竟占了接近三分之一。这方面的博学难道算不得鸡零狗碎和不务正业吗?我可笑地拟就整支英国足球队的主力阵容和它全部替补前锋的名单。虽然自命对文学极为敬重,虽然私下自诩具有不坏的鉴赏力,但我对体育的兴趣似乎仍然超出对文学的关注,对报刊的阅读也在经典名著之上。这部分缘于体育在本世纪骤然增值的形象魅力(体育,毫无疑问已上升为当代第一宗教),却也与文学这一最悠久最具创造力的行当在近世的迅速衰落有关。

  照米兰·昆德拉的计算,地球上每三秒钟就有一个虚构人物接受洗礼。由于虚构人物不受计划生育政策的限制,他们有理由被期待活得更长一些。打虎英雄武松似有650 高龄了,却一点也没弥留的迹象。人类心灵文化史似乎很乐意证明,虚构人物对人心的激励或煽动,一点不比现实英雄来得逊色。诸葛亮对中华心智的启迪是难以估量的(我说得当然不是陈寿《三国志》中那位“应变将略,非其所长”的孔明先生),浮士德对西洋精神的高度概括,也非泛泛“历史中的英雄”能望其项背。虚构人物在文化沿袭中常常还有着超越实有人物的真实,这也是心理学家常以高涨的热情对俄底浦斯、哈姆雷特、拉斯科利尼科夫等辈进行分析探究的原因。从历史影响力的角度考虑,一个杰出虚构人物的诞生,其作用甚至可超过一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事实上我们正是出于对阿喀硫斯、赫克托尔和海伦的兴味才经常提及那场发生在公元前十二世纪的特洛伊战争的。可见,一个伟大虚构人物的诞生,乃是人类想象力的集中展示和天才喷发。历史中的古人通常并不如现代人那样热衷对大自然作移山填海似的变革,他们或夜阑秉烛或凿壁偷光,他们总是更愿意将身心浸沉在诗人、作家创造的虚构情境中,而击节咏叹,潸然泪下。

  以往的世界,归纳起来,主要受两种想象力的推动。一为帝王的想象,一为文学的想象。所幸的是以开疆拓土为特征的帝王想象今天已不合时宜了,我们可想想萨达姆提供的例子;所不幸的是,虽然文学家还在固守自己的传统阵营,他们的想象力正逐渐而坚决地淡出世人的视线之外。

  使人扫兴的是,当代中国文坛一面“名家”满天飞,“大师”遍地滚,一面却分娩不出一个鲜明的文学形象,供人们作焦点关注。关于新时期文学的成就,固然是一个可以容纳诸多别解的话题,然而没有震撼性艺术形象出入其中,总是使人难堪的。在经历了当事者的骚动之后,被历史沉静下来的后人不再会对今人━━时过境迁后的古人━━之间的彼此炒作、相互酬唱或诉讼热情感兴趣,他们只想通过生动的文学形象把握我们时代的特征,就像我们事实上是通过王熙凤、林黛玉、薛宝钗等形象来确定曹雪芹的价值,通过包法利夫人、高利奥老头、于连·索黑尔、冉瓦让等人来肯定1830年左右的法国文学一样,后人也只能依据同样的原则对我们时代的文学成就做出鉴定。“无援的理想”也好,“最后一个理想主义”也罢,撇开文学上的事功,一切声响都将毫无价值,徒成喧嚣。而文学上的事功,就一个小说家而言,似乎没有比创造出鲜活本真的人物形象更为切要的了。而诗人,我们还是别提诗人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流落在何方……

  那么,在哪儿可以重新找到让人激动、催人泪下的人物形象呢?比如,到哪儿可以再次读到鲜明如孔乙己,生动似阿Q 的文学形象呢?这问题就像我不知道花多少钱才能重新吃到贼黑贼黑的鲫鱼一样不可索解。也许,只有从生活本身中去找寻吧?比如从张海迪的奋斗轨迹、孔繁森的公仆意识、“孤身徒步走中国”的探险家余纯顺的壮举中去领略那份昔人更多地是从小说中得到的感奋和激动。我说不清是人们先淡忘了小说的功用从而导致小说家创造人物形象能力的集体退化,还是小说家的令人失望在先,从而逼迫世人只能另辟蹊径,从现实生活寻找当代英雄。有一点似乎不容置疑,即世俗的生活一刻也离不开振臂一呼的英雄,这也是当局每隔数月即要向国人郑重推介某位英雄并号召学习的原因。如此,我们便前所未有地生活在一个无需想象力的推动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时代,我们看球赛唱卡拉OK掷保龄球炒股票,我们前所未有同时又心安理得地生活在一个“让诗人走开”的理想国里。请你诚实地回答,你多久没读过诗了?须知一个人人都愿意尊重并聆听诗人教诲的时代,一般说来也就是一个人们可以随时汲取想象力的时代。那样的岁月真是一种幸福,一种奢侈。

  一个商机无限创造无限的时代,同时又是一个对想象力基本持排斥态度的时代,这可能吗?今天,当人们说1000兆内存的个人计算机5 年后就会面世,或宣称治愈爱滋病的药物再过10年会被发现时,我们一方面感受人类的伟大,一方面又觉得这与想象无关。同样,如此让人牵肠挂肚的现代竞技体育,本质上也是与想象力无甚瓜葛的,多诺万·贝利跑那么快完全不是因为插上想象力的翅膀,200 米和400 米跑双料世界冠军美国人约翰逊据说每次比赛时,其对助跑器位置的设置更是精确到毫厘不差。此外,如此让人迷恋的各类报刊信息,罗列的通常也非诗人的诗句,而是影星踪迹,歌手排行榜,英特儿公司最新降价幅度,波音公司与麦道公司的合并,韩国腐败丑闻,王海打假,手机降价等等。在INTERNET网上遨游,这是一种速度的体验、知识的占领,但与想象无关。电脑CPU 速度的更新几乎是当代最令人关注的科技成果,但鉴于这种更新完全可以按一定周期加以推算,我们也就没必要学乔丹的样吐舌头了。可悲的是,IBM “深蓝”战胜国际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依仗的实是机器永不出错的算计和永不疲劳的持续工作能力,而被肉体凡胎的我们视为价值连城的直觉能力,它恰不具备。直觉,虽然模样有点像蝙蝠(如果它有个模样的话),难道它不是造物主埋在我们内心的一道超音速想象之光吗?

  20世纪肯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个世纪,就像19世纪看来也是除20世纪外最惊人的一个世纪一样。再往上就不敢说了(比如18世纪曾被托马斯·卡莱尔判定为 “只有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盛的全部是灾难”),再往上的岁月似乎不见得都以世纪为单元,就像越到现代,“世纪”也越不成为一个合适的计算单位。虽然18 世纪的爱弥尔·卢梭已经开始质疑科学发展对文明进化的负面效应,稍后的歌德也开始展望世界文学的可能性,但我们很难认定那个世纪一定比公元一世纪时的罗马或七世纪时的长安来得兴盛和现代些。就科学而言,20世纪也是想象力得到空前发展的一个世纪。人类继制造原子弹、征服太空和克隆绵羊之后,更一往无前地进入所谓“后信息时代”了。但是,物质想象力的过度发展会否导致心灵想象力的相对萎缩,究属可疑。

  说到想象力,对不起,我认为这是一种我们正日益丧失的东西,就像山林里的华南虎正日益稀少,就像我们简直已非再生地丧失了阅读诗歌的兴趣和能力,就像我们要么丧失了鲜活的生命体验,要么只会跟着某些气功师傻喝“信息茶”. 当代不少对灵学有所接触或对童年心理有所研究的心理学家,常会不约而同地对现代人生命体验上的日益迟钝表示遗憾。信息轰炸的结果,是使得所有人为占有信息而疲于奔命,一只白天不断操纵键盘的手,到了晚上一般是不太会有闲情逸致从事心灵活动的,“卧看牵牛织女星”因而也就难免成为某种怪诞。看来,人间的世俗化,已捺倒了“想象”高贵的头颅,米兰·昆德拉于是在小说中几乎穷尽了性爱的世俗方式;除了割腕剖腹,在好莱坞眼里,人类的肉身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供瞧个稀罕了。现代人由于大多成了各类常识的拥有者(这常识当然也颇可疑,如关于人该吃多少盐,何种减肥法最有效等,我们总是越听越糊涂),因而便习惯于不过问神事了。作为对应,我们的梦也大大退化了,虽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独力开启了现代梦学,但今天谁会真正听从梦的召唤呢?在孩子沉重的书包里,我们看到想象力正飞逝而去,带着一声“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般的嘤嘤啜泣。

  我们只在感觉时间,体验时间,却似乎想象不了它。普鲁斯特和乔伊斯都曾试图在作品中捕捉时间,抚摸它不可捉摸的质地;苏联著名导演爱森斯坦当年拍摄《战舰波将金号》中著名的“敖德萨阶梯”时,也曾尝试用三百多个镜头的篇幅去凝固时间,以期在观众心里创造一种超越真实的时间感。然而,爱森斯坦仍然只是再现而非想象了时间。对时间的触摸常得借助空间物象的资助,“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即是。一个时代的想象力,一般指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要么通向未来,亦即相信明天会更美好;要么指向过去,如“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之类。它们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对未来人们常抱贪婪索取之心,对过去则仅含怀恋之情。然而今天,我们时代的想象机制似乎已被各种发明所取代了,而发明,一句商场格言已经解释了它的产生机制:发明产生于需要,取代它的还有规划的冲动和论证的激情。一幢高出云表的摩天大楼的兴建,完全与想象无关,它关乎一座城市对所谓标志性建筑的热情,它需要经由一系列科学实验(如风洞实验)和计算机模拟实验,最后,它的建成总是按部就班的。我们时代的历史意识,似乎已局限于某种不无做作之嫌的商业创意了,如在地层深处埋下若干当代科技成果(史蒂芬·霍金的手稿、最新的奔腾处理器),如经过风险核算后对某地进行一次汽车飞行等。

  一扇扇古老的窗户被现代科技的巨手强制关闭了,虽然我们也制造了全新的现代经验(好莱坞制作的大量灾难片使我们每个人都成了面对灾难的大行家,现代交通工具也使我们将“千里江陵一日还”或“坐地日行三千里”之类诗句视如等闲),但我们很少想到,这些被关闭的窗户可能掩蔽着原型意象,它们之被关闭就像恐龙之遭灭绝一样,注定会给人类思维带来一个个无法弥补的缺憾。当我们远离诗歌,一般说也就远离了具有原创性的心灵体验。因为,“一旦诗的形象在某一单独特征上有所更新,它便会显示出某种初始的纯朴”(加斯东·巴斯拉《梦想的诗学》导言)。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是否有可能同时也是一个乏味的时代?我不知道。但有一点似可断言,即没有证据表明,当代人比他们的先辈更幸福。我们享受着过于丰富的物质文明,我们甚至认为一件衣服连穿两个季节都是荒谬的,与此同时我们又有着那么多的焦虑和困惑,以至心理咨询师成为一项炙手可热的职业。

  那么,在20世纪临近结束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理解拿破仑的格言“想象力创造世界”呢?如果说上帝确曾赐予人一双翅膀,那便非想象力莫属了。想象力,虽然今天它似乎被搁置一边了,但它仍然是人类最接近神的能耐,它还可能是形成人间世的主导原因。显然,初民若没有通过一棵树想象出一条镂空的船的形状,通过星座的位置和光影的移动想象出时间的轨迹,文明将是不可想象的。毫无疑问,虽然但丁在他《神曲》的开篇部分曾祈求记忆的援手,但他事实上是借助想象力完成杰作的。

  199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