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祖籍浙江绍兴,1945年12月出生于浙江吴兴县(今湖州市),历史学博士,教授,现任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并任国际历史人口委员会委员、中国史学会理事、中国地理学会历史地理专业委员、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历史学会副会长等,从事历史地理、中国史、人口史、移民史等方面研究。主要著作有:《西汉人口地理》(人民出版社1986年)、《中国人口发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1991年)、《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台湾锦绣出版公司1992年、三联书店1994年)、《中国历代疆域的变迁》(商务印书馆1997年)、《中国移民史》(主编、一、二卷作者、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年)、《未来生存空间·自然空间》(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历史学是什么》(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等。

  复旦大学葛剑雄教授不但以治学严谨、学术成就斐然闻名于历史学界,而且还以其强烈的批判精神和高度的社会责任感活跃在历史研究领域。在历史研究领域,葛剑雄教授特别强调严肃学术规范和开展学术批评的重要性。早在1998年,他和曹树基合作发表的《是学术创新,还是低水平的资料汇编——评杨子慧主编的〈中国历史人口统计资料研究〉》一文(载《历史研究》1998年第1期),以其尖锐的批评意见就引起了历史学界内外的极大反响与争议。为此,2000年他在接受笔者采访时就大声疾呼:“学者要有学术良心,既要勇于批评别人,也要敢于接受别人批评。无论是批评的一方还是接受批评的一方,都应排除各种非学术因素的干扰,坚持只在学理层面上辩论学术问题,而不要扯到别的方面去,使本来正常的、有益的学术批评人为中断。”(井建斌:《整饬学风 史学界七刊物联手 真动手术 剽窃抄袭之作难逃》,《中华读书报》2000年3月29日第2版)

  2002年,葛剑雄教授举起了普及历史知识这面大旗,以其新著《历史学是什么》(葛剑雄口述、周筱赟整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闯入了历史教育领域。笔者以为,越来越多的学术研究水平高和社会责任感强的知名学者积极从事历史知识的普及工作,必将对中学历史教学水平的大幅度提升产生更为积极的推动作用。

  《历史学是什么》作为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人文社会科学是什么》丛书之一,普及历史知识,提高人文素质,塑造文明、开放、民主、科学、进步的民族精神,是它的根本宗旨。《历史学是什么》一书,以中国本土学术资源的挖掘为基础,从历史的来历、历史的类型、为什么要了解历史、怎样学习和研究历史等四个方面,用相对通俗的语言,把较为深奥的史学理论和史学史方面的知识传授给了普通受众。笔者以为,书中对于历史研究、历史应用和历史哲学方面的精彩独到分析,对于广大中学历史教师和一般的专业历史学工作者来说,则有着更为深刻的启迪意义,本文将就此做以解读。

  一

  对于广大中学生来说,他们学习历史只是为了增加知识、满足兴趣、陶冶情操,既没有必要也不应该让他们把时间花费在非常琐碎的历史细节和有重大争议问题的讨论上,只要告诉他们一些基本史实或学术界公认的观点就可以了。在此,葛剑雄教授认为,对于广大中学历史教师来说,历史教育采用“古为今用”的方式是必须的。在他看来,一位中学历史教师,作为一个历史运用者,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把历史研究的全部内容传授给学生,尤其是目前尚有很大争议的问题,对缺乏分析判断力的中学生而言,反而容易引起思想的混乱,当然就应该选择最适合、最重要的内容传授给学生。这个时候,历史运用者通过其主观意识选择、剪裁史料就不可避免了。

  当前对待历史最大的弊病,就是混淆了历史研究和历史应用之间的界限,脱离实际,一味强调古为今用,采取实用主义的态度。其主要表现为:第一,尽管影射史学的时代已经过去,但时至今日,有些人还是习惯于在历史和现实之间作不恰当的比附,甚至为了现实的需要来歪曲历史。以对于海瑞的拔高和比附为例证,葛剑雄教授指出,如果用从政实绩来评判,海瑞不过是一般的清官,对明朝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并没有很大的影响。平心而论,海瑞的廉洁自律确实值得敬仰,但用如此崇高的道德规范来要求每一个官员,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就此得出的结论是,道德的榜样不是万能的,解决社会矛盾还得有切实可行的办法,尤其要注意消除产生这些矛盾的根源。崇高的道德典范不具有普遍意义,一旦要用它来要求社会中的 每一个人,只会造成更多的伪君子和两面派。第二,片面强调“历史要为现实服务,特别是要为地方经济建设服务。以各地争夺名人诞生地、活动地以及重大事件发生地为例,葛剑雄教授指出,争名人、争古迹、争“第一”,说道底都是为了某一地方或人群的利益。以为争到了这些“历史资源”就有了地方知名度、就能够促进旅游业发展、就能够吸引外资的想法,其实是对历史功能的误解,多数情况下往往会适得其反。他就此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地方的知名度固然离不开历史,但历史只是很多因素中的一个,一般情况下并不是决定性因素,决定性因素离不开现实条件。

  可见,对于专业历史学工作者来说,一味片面强调“古为今用”,将是否符合现实需要作为评判历史研究价值的惟一标准,历史研究就会变成为某些利益集团或观念服务的工具。为此,葛剑雄教授主张,应该把历史研究和历史应用区分开来。他认为,现在很多人往往习惯于用历史运用者的目的来要求历史研究者,这是完全错误的。在他看来,其实历史研究不存在有用与否的问题,即便有一些研究在可预见的将来确实找不到实际用处,但这种研究的过程可能会形成或验证一种历史研究的方法,或者是一种逻辑思维懂得训练。例如,某个历史细节和某人生卒年月的考证,本身可能并无多大意义,但是考证的过程却训练了研究者挖掘史料、分析史料的能力。在此基础上,葛剑雄教授进一步指出:第一,历史研究的目的,就是要在复原历史事实的基础上,以获得历史的真实。离开了历史的真实,史学就没有任何价值,也就不成其为科学了。而且我们必须把历史的真实理解为相对的、可以逐步接近的,这样我们对于历史的真实的探索就是可行的,并且会不断取得进步,越来越靠近它。更为重要的是,对历史的真实的探索还是一个不断修正错误的过程。史学家在探索的过程中,或误信了虚假的史料、或受到相关学科的制约,很可能会背离历史的真实。但是,一旦发现了这样的背离,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回到正确的方向上来。第二,无论哪一方面具体的历史应用,坚持历史的真实性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有益的。在宣传教育方面,根据受众的不同,可以对历史的真实做出不同的选择和不同的侧重,但是这一切均应以不违背历史的真实为前提。如果为了达到宣传的目的歪曲甚至伪造历史的真实,尽管当时可能有效,但是一旦受众了解了历史的真实,就会连符合历史的真实的正确的宣传也不在相信了。在为解决现实问题提供信息方面,必须严格尊重历史的真实。如果在历史的真实找不到有利的论据,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用别的方式来为现实服务,而决不应该为此而歪曲甚至伪造历史的真实。

  二

  历史除了研究的层面和应用的层面之外,还有哲学的层面。历史哲学是历史研究的最高境界,也是认识历史和把握历史的最难阶段。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研究历史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区别只是在于研究水平的高低。应用历史也是同样,大家都可以做,区别也只是在于应用的是否得当。但是,历史哲学是要真正从本质上、总体上认识历史的规律和把握历史的过程,就不是人人能做到的。

  研究历史的人往往集中于某一方面的问题,成为专门史家。没有专门史研究,真正高质量的通史是无法写出来的。成功的专门史研究还能提供方法论和理论的价值,其中很多方法的应用范围并不限于专业本身,而能扩大到其它领域。由专门史研究提升的理论也具有一定的普遍意义,是构建史学理论的基础。但对于通史专家来说,仅仅精通一方面的专门史就远远不够了。他不仅应该拥有不止一方面的专门史基础,而且不是孤立地掌握几个方面的历史知识,而是应该将多方面的专门史融会贯通,才能形成一种全面正确的历史观念,才能从总体上把握历史。如果说专门史家与通史专家还只是量的不同、范围的不同、分工的不同,都只是一般的史学家的话;那么真正的史学大师与一般的史学家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质量和总体水平的不同。史学大师并不是什么都研究,什么都懂,但必定能对历史具有整体性的判断力,形成了自己的历史观念,掌握了历史研究的基本方法。

  但是,史学大师和历史哲学家还是有着根本的区别。葛剑雄教授认为,要将历史观念提升到历史哲学还有一个常人无法逾越的过程。要完成这个过程,固然离不开历史本身,但又必须超越历史;不仅需要对历史有广博的知识和深刻的理解,而且需要拥有历史以外的人文、社会和自然科学各个领域的知识。与史学大师相比,历史哲学家更需要拥有天赋,而不仅仅是个人的努力。正因为如此,他告诫有志于研究历史哲学的人应该有自知之明。历史哲学研究者是人人可以做的,但是能够成为得到后世承认的历史哲学家的人只能是凤毛麟角,甚至是绝无仅有的。

  在葛剑雄教授看来,历史哲学固然需要学术的论证和学理的研究,但更需要实践、实践和空间的检验。它不仅适用于某一领域、某一时段、某一学科或某一国家,而且应该适用于相当广泛的领域、相当长一个历史阶段、所有学科和整个世界,并且能够昭示未来。历史哲学所研究和依据的是历史规律,但真正的历史规律就像绝对真理一样,是可望不可及的。即使是最杰出的历史哲学家,他所认识的也只是比较接近绝对真理的相对真理而已。与其他人相比,他的本领只是相对正确地认识和阐述了历史规律而已。

  葛剑雄教授坦言,就像从来不奢望能当什么大师一样,他从来没有成为历史哲学家的企图。就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做一个史学通人,是葛剑雄教授一直以来不懈的追求。“我知道我离这一目标还很遥远,我也知道这一目标于我也许永远都是无法实现的,但我愿意自己一直这样走下去,愿自己永远行走在前进的路上。”人们有理由相信,葛剑雄教授今后必定会在历史研究领域和历史教育领域取得更加辉煌的成就,成为一名卓尔不群的史学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