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从第一次到北大寻梦,到江渡访学,刚好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客居异国,不免思乡,忽忆起杜牧诗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十年一觉"四字真是惊心动魄。倘若不是这种时空的距离和陌生化的效果,当不会如此清醒地"追忆似水年华",也不会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十载燕园梦的飘逝。

  当我初进燕园时,人地生疏,钱、黄二家便成了主要的聊天场所,我们三人一起聊,越聊越专业化,居然聊出个"20世纪中国文学"的命题来。这命题最早是老钱提出来的,后来联名发表文章,统统成了"青年评论家",老钱平白无故地被降了一级,好在他颇有童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到1988年的春天,我们三人又聚在一起,分专题从文化角度编选20世纪中国散文,大热天,三人又挤在老钱那间堆满书籍的小屋里"集体读书"。相约认真写好各书的序言,为日后的研究,留几个足迹,埋几根桩。后来,子平远游,我和老钱仍常在一起聊天,可就没了当年一聊就聊出个学术课题的豪兴。或许,那种侃大山式的"学术聊天",本来就只能属于80年代。

  有这么三回学友间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作点缀,更有那几本小书作为"同学一场"的纪念,十载燕园梦因而显得不太苍白,也不太凄清。人生在世,大概总免不了有"十年一觉"的感叹;我能把这声"感叹"埋在未名湖边,也算是一种幸运。

  (作者简介陈平原:男,1954年生于广东潮州,1984年在中山大学获文学硕士,同年考入北大中文系,1987年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为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著作有《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中》、《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三人谈》(合著)、《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