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任何诗歌中的意象,往往都具有一定的象征性,这恐怕毋容置疑。 所以,当我面对青年诗人周亚平的新作,也就是这架复杂而又新颖的《大机器》时, 我确实想知道,我们现在的一些诗人,究竟在那里写了些什么?然而,出于我个人 的写作经验,同样也是个人的阅读经验,我在告诉自己,眼前这架《大机器》不再 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任何东西了。我几乎不能简单地从整体上,对它作出一个最直 接的判断。这也就是说,就诗歌而言,我不能完全适应先锋诗人为我们提供的这种 奇特的表现形式,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

  很显然,这架《大机器》不同于周亚平以往那些较为温和的诗歌作品。至少在 若干年前,当我读到像《我背光而坐》这样的组诗时,觉得那时的周亚平其诗歌感 情还较为纯净,就仿佛被一个很大的筛子滤过了一遍似的,其味虽淡,却纯得让人 喜爱。那时当他把自己的“小爱人”叫作是“如花的女人”时,也坦然地承认,“ 这是一个愚蠢的譬喻”。同样,他紧接着又说:“没有任何想象和技巧 / 而我就 要让我的泪 / 洒在那些活泼的花瓣上”……这些诗句,尽管有点直白、坦率,但 其“泪水”毕竟还是透明的,而那些“活泼的花瓣”,或许就是他在诗歌追求中的 一个梦想。那时周亚平的诗歌情绪,确实就像诗中的“泪水”,毫不做作地流了出 来,逐渐变成一种玫瑰色的泪滴,也变成了他早期透明的诗行。当时的周亚平并不 提倡诗歌的“想象和技巧”,而是强调以情绪为主导的自然流动的诗歌形式,这恰 恰构成了现代诗歌的一种特性。我曾把这种诗歌“特性”,看成是一种“液态状” 的,因为这种诗歌情绪十分饱满,有时读上几句,就会让我们热泪盈眶。现在的情 形却有点变了,流水不复存在,干枯的河床里,闪烁着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鹅卵石, 彼此孤立无援,又毫无秩序地排列在一起。从表面上,每一个意象都那样清晰、生 动,若从整体上去感受时,庞杂(这里我不使用“混乱”一词)却显得不可避免。 如果说,像《大机器》这样的诗歌作品,同样需要被赋于某种意义的话,诗人却没 有直接告诉我们什么,而是大胆地把《大机器》中的每个零件都拆散下来,然后按 照不规则的组合方式,并试图透过这种方式,将一个诗人对这个世界以及自身环境 的感受传达给我们。这样做,对一个诗人来说,显然是一种有意义的探索。而纵观 现实本身,其中的若干细节实际上也是无序的。只是当我们努力去接近它,并如此 地去表现它时,同样也是很危险的,因为现实本身并不等于艺术。所以,可以这样 认为,周亚平创作《大机器》,的目的,就是在用一种只被个人所认同的美学形式 向我们发难,他强迫我们脱离那些早已习惯的美学形式,强迫我们反省或修正现代 诗歌中的某些要领及审美需求,这也许就是《大机器》的初衷。

  就我本人的理解,《大机器》成功与否,并不显得特别的重要。因为,当一个 时代对某种艺术风格的趣味得到满足,或当艺术家的某种“真谛”得到暴露时,就 会有人被迫去寻找其它方法来认识和表现这个世界。问题倒在于,任何一种艺术倾 向的歧异性,对来自两个相隔较远的时期,往往可以得到应有的解释,因为时间已 改变了一切。而在同一时期,一个诗人的迅速变化,有时的确会引起一些责难。不 过,面对以往的诗歌,周亚平确实向前迈了一步。他有段话值得我们玩味。他说: “长大成人后,由于别人教授,我懂得了诗歌应当分行写”,这话虽然说得有点幼 稚,但至少是承认了自己对以往诗歌形式的一种被迫继承。实际上,也可以这样去 理解,周亚平在这里所提出的想法,是对传统诗歌形式的一种置疑,也许,他越来 越感到传统给自己所带来的种种束缚和压迫。可是,倘若没有一种新的被认同的诗 歌形式,我们的诗歌,如果不“分行”又该如何去写呢?大概正是基于这一点,《 大机器》冒了很大的风险,仅仅在保留了传统诗歌的外壳之外,其意象和象征的应 有秩序完全被打乱了,出现了目前这种庞杂而又暧昧不明的艺术效果。毫无疑问, 有人会对《大机器》的尝试,表示出不知所云,这并不奇怪。八十年代初,这样的 “责难”不绝于耳,但我们的诗歌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自己的脚步。相反,许多尝试 者脱颖而出,构造了一代又一代探索现代新诗的主流。不过我想,在那些真正热爱 艺术和懂得艺术的人那里,即在创造者和欣赏者之间,任何创新的沟通和交流,其 可能性依然存在。我们不能简单地用“作品要统统放到被人能看懂的程度”这个尺 度上来衡量某些作品。相反,让一些读者的阅读能力上升到应有水准,这是创新的 一个先决条件,而我们的社会(包含媒体),应为这种“水准的上升”而创造一些 宽松的条件,这样许多创新才可能得以实现。只有这样,生活才可能赋于我们以最 敏感的嗅觉和最热烈的心跳,使我们的想象得到最大程度地发挥,然后被这个世界 逐渐所接受,从而形成当今诗歌创作的良好氛围。

  任何一部优秀的作品,实际上都是艺术家长期体验、缓慢构思的结果,“一触 即发”仅仅是因为生活给了我们一种打开的契机。可以这样说,一个优秀艺术家应 当养成用形象和意象对生活进行思考的习惯,而一个诗人或画家就更应如此了。所 以,任何一部优秀的诗歌作品,其意象总是不知不觉地在逐渐清晰,隽永或隐灭的。 《大机器》中的纷繁意象正好可以证明这一点。我虽不能直接对其中的若干意象产 生联想,但在阅读时,却可根据自己的体验与此进行合作,并使之产生某种意义。 比如:“铅桶从石皮上缓缓而过”,对一个心情悲观者来说,我就产生了一种真实 的沉重感,仿佛“石皮”犹如我的皮肤所承受的负荷一样,我被压迫得大汗淋漓, 并由此想到社会的“境况种种”;再比如:“汽笛下嗷嗷啸叫的汽油”,尽管这种 句式很古怪,但确实让人感到了一种人在现实困境中的某种烦燥不安。通常情况下, 艺术只对我们的感受性整体发生作用,并不仅仅是激发我们的理智,而是更多的想 象力使作品获得一种生命。的确,一件作品总是依赖于欣赏者的精神而存在的,不 论它是如何的粗糙或朴素,艺术上的互动与发展,必将使我们与这个社会产生真正 的对话。这个观点来自于西班牙画家安·塔皮亚斯,他曾明白无误地写在自己1960 年的宣言之中。

  《大机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作品,我不想妄加评论。在我看来,包括北岛、 舒婷、顾城、梁小斌在内的,以及后来的各种流派如韩东、翟永明等人的作品,在 整体上都可视为是“先锋派艺术”。这样说,是介于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之间的一 种文学现象而言的,有着其深刻的社会背景,有时甚至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大机器》就是这种文学现象中一次生命的闪光,它至少在告诉我们,有许多事物, 无论乍一看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但只要在正确视角的引导下,它们就会显得真实可 信。我们应当提倡现代诗歌对一些琐屑事物的敬意,比如:一张纸、油漆、假肢、 纸牌,甚至垃圾场等等。把这些东西从遗弃、破坏、撕裂乃至人的脚下和时间中解 救出来,恐怕是积极有趣的。这意味着对现实生活中类似“小人物”命运的一种关 注,同样也使我们的视角变得无限宽广起来。今天的价值观念、审美意识呈多元化 态势,许多观点、说法,乃至思想,有时让人莫衷一是。如果说,那种认为诗歌只 应重视“美”或“重要”事物的说法,确实已遭到了很多年轻人摒弃的话,那么, 《大机器》中所呈现出来的意象虽有悖于传统的审美情趣,但耳目一新,则无可争 辩。我尽管不能全盘接受这架《大机器》,但它在表现手法上的“尖锐性”,使我 想到了创新与传统的相互共存,才能推进艺术的发展。这个意义显然大于《大机器》 所给我们带来的一切。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想到的是:如果我们真的有一种勇气,就是将传统诗歌中 的抒情习惯和秩序勇敢地打乱,即像《大机器》中那样把所有的零件都统统拆下来, 然后再按照新的“自我原则”加以重新组装,我们的诗歌会不会因此而产生出崭新 的艺术效果,会不会将现代诗歌从目前所处的困境中解救出来。这的确是一个未知 数,也只是一种“现在时”,仍需要我们每个人的实践来证明这一点。在这方面, 《大机器》的轰鸣声,以及伴之而来的新的诗歌理念,多少让我们感到了某种希望, 让我们看到了新诗还在一如既往地向前摸索。尽管今天的时代,是一个崇尚实际、 讲究享受的时代,而我们的诗歌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低迷,但在面包和艺术之间,诗 人的份量永远不会消失,因为我们的每一次心跳,本身就是诗的一种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