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中年况味

  中年读书,似不应再有年少时的那般轻狂和浮躁,而是像李清照那样“几案罗 列,枕席枕籍,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说到自己,书,确实 几案罗列,可作浮生伴侣。但,是否亦“意会心谋”却未可知也。不过,中年知人、 知事、知心,在遭遇人生的几多纷繁和复杂之后,少了点怨言,多了些思索。尤其 读到一二本好书,无异于生命中得一击掌相通的知己,“起傍梅花读周易,一窗明 月四檐声”,这其中的快意和痴迷,非个中之人不能道也。

  不过,读书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会读的,与不会读的,真读的,与假读的, 同样是“金粟笺装宋版书”,晨曦垂柳,雅室明窗,怎奈它就如此大相径庭,南辕 北辙?读书,乃如脚下东西南北路,起点往往就是动机,并非每一次都是美好的事。 所以,书有好坏之分,读有真假之别,这是自古以来也不争的事实。不久前,读清 人张潮的《幽梦影》,其中有“创新庵不若修古庙,读生书不若温旧业”之怪论, 而那个批注《金瓶梅》的张竹坡,读后竟大呼“吾叔”高明:“是真会读书者,是 真读万卷书者,是真一书读数遍者”。当时不解,何以张心斋就是一个“真会读书” 人?后来读《朱子语类》,才略有所悟。原来古人强调“读书千遍,其义自晓”, 朱熹所谓“熟读精思”,大概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了。“宁详毋略,宁拙毋巧”,读 书无捷径可走。熟,自然是指“反复详玩”;思,则应是“群疑并起”。只有这样, 读书才能读得“心与理一”,永远不忘。相反,好像是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读了,即 不能入,也不能出,旋读旋忘,这自然就是“生”。因此,古人所说“读生书”, 不单单是书的问题,还包括读书的方法、态度和动机,即所谓“立志不定,如何读 书”?

  所以,我们买书、聚书、读书,不是为了装门面,也不是为读书而读书。读书 的雅与乐,古往今来,体味往往大致相近无二。就人生而言,真正的读书人,虽有 “妙处难与君说”的一面,同时还有从迷惘到惊醒,从痛苦到蜕变,乃至最后升华 的另一面。宋人就有这样的佳话:“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 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且看,读书人这种“以苦作乐”的豁达心 境,不啻于是对生命的一种重新体认。若照着这个思路,不论何时,读书人完全可 以“甘守清贫”而无怨,完全可以“不合时宜”而无悔,完全可以“天子呼来不上 船”,万牛莫挽,找太白喝酒去,而寂寞时,月沉西山,灯光瘦尽,也完全可以来 点“红袖添香”也无妨……只是面对无边书海,当我们欣欣然、挑灯夜读时,若读 不出上下五千年的波谲云诡、潮涨潮落,若读不出琼楼玉宇的“高处不胜寒”,若 读不出李叔同长亭外、古道边的“悲欣交集”,若读不出王国维昆明湖畔的“义无 再辱”,若读不出丰子恺缘缘堂“最喜小中能见大”的弦外之音,那我们真的就要 “斯文扫地”了!而今,在世俗流风的浸透下,读书人开始面临“义与利”的考验, 如何“临渊而不羡鱼”,这是真假读书人的一道分水岭。或许,“书中自有黄金屋” 的陈言,在日进百金的商人眼中,早已变得苍白无力和可笑了。但真正的读书人, 穷则穷矣,却有着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思考,这何尝不是对人生一种最好的补 偿?一个腰缠万贯的商人,纵然在一夜之间,可操办起一个像模像样的书房,但你, 又怎能将他和一个嗜书如命的斯文举子相提并论呢?说到底,还是那句话——环球 同此凉热,书还是那本书,孔子也还是那个孔子,只是大大小小的读书人,从古看 到今,由于阅历、性情、品格、志向和动机的不尽相同,读书就不再是一个“随手 翻翻”的简单问题了。难怪古人云,读书“乃天下第一至大至难之事”,此言于今 凿凿,不能不信矣。

  中年况味

  从来都这样,青春的树叶,还没有浪漫地抖动几下,几阵爽风吹过,一下子便 看见了中年。中年是什么?怅怅中竟然发现,中年是董桥的“下午茶”,是谌容的 “苦短”,又是舒婷的“多情”。“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 世说新语·言语》)。但忽闻老友造访,又高兴得手舞足蹈,煮酒烹茶,洗盏更酌, 半斤牛脯二两花生,照样往事知多少?这就是中年,毕竟少了一点莫名的惆怅,多 了一些缺钱的苦恼。怏怏回到家,“正赖丝竹陶写耳”,又惟恐儿辈发现。中年最 尴尬,告别了年少时的向往和轻狂,又远远未能到达老境的渊穆与平和,中年就这 样赶在了半途中,“齐鲁青未了”——喜欢朝前看,又爱向后望。中年绝少再交什 么新朋友,“雪夜闭门读禁书”,有时又想吃西餐。中年不听张学友不听林忆莲, 不看俗不可耐的韦小宝,不看又疯又傻的小格格,中年爱唱老情歌。中年不陪妻子 逛商店,独立街头,且等且看那些风韵犹存的女人。中年树大招风,浓荫如盖,阳 光正好,只是日头有点偏西。

  中年的滋味,只有中年自己知道。董桥的这杯下午茶,早已没了“难得浮生半 日闲”的那种雅致。青年吃早茶洗桑拿,不喝这杯喧喧闹闹的下午茶,嫌苦;老年 也未必肯喝,没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这番虚融淡泊,这杯茶也是香而不清了。 中年纠缠不清的东西太多:房子太小,丈母娘不请自到,冷落自己睡沙发,不能有 半点懊恼;小儿亦顽,又梦想重点中学,狠心戒烟,再请家教;对桌那个后生,一 脸媚态,平步青云,转尔擢为正处,山门口吻,派头十足,让人徒唤奈何,让人暗 自好笑;考职称,不懂外语;去炒股,又怕被套;想离婚,另起炉灶,妻子竟大声 一叫:情人是一个更大的圈套……如此多的麻烦,剪不清,理还乱,有时真想跟在 李宗盛后面,大唱中年“你究竟为谁辛苦,为谁在忙”?中年,就这样未能免俗地 少了点锐气,开始了寡语少言。每每生日,对着镜子,对着自己,不免长吁短叹: 一年不如一年。中年杂质太多,自然“清”不起来。不必去说知堂老人那瓦屋纸窗 清泉绿茶二三闲人,可抵十年尘梦。我们的中年,董桥的这杯下午茶,既不是清明 雨中头道摘来的一叶一芽,也不是清茗之品中的君山银针,至多是北京人惯啜的那 种茉莉花茶,而且也不讲究茶具、水、炭火,甚至汤品,一如置身于人声沸反盈天 的老舍茶馆中,粗茶大碗,一阵鲸吸长虹,牛饮三江,匆匆太匆匆,其滋味喝得下 却道不出。难怪谌容也要感叹人至中年,身不由己,忍辱负重,白云苍狗,堪恨“ 苦短”呢。

  “君看桃李春风后,纵有花开不是春”。中年虽然苦短,几番夜雨明霞之后, 却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世故,什么是人情冷暖,什么是风物变迁。如果 说,青年更多的是血气方刚或哥儿们义气,那中年就更在乎一个“情”字。这情, 包含着对如潮往事的每一次追忆,包含着对荒唐少年的否定和肯定,也包含着对他 人、对社会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责任。朱自清凝视父亲蹒跚远去的背影,勾起一 番晓梦滋味,这是中年的温暖惆怅;鲁迅把盏低吟“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 丈夫”,这是中年的侠义柔情;钱钟书爱女,耳语杨绛“用情专一而只生一个”, 这是中年的深情透悟;李敖狱中与女儿书,万般嘱咐,这是中年的血脉寄托。缠绵 怀抱,古今皆然,中年尤烈,不似老年那样“天凉好个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中年什么都已开始,又都没有结束。中年可能一番大事业,惊天地,泣鬼神,又可 能终日忙碌,一无所获。中年多情,因其对生命或生活的孜孜以求,一天比一天含 蓄,“发乎情而止于礼”;中年苦短,不仅仅昭示时光的有限,更意味着一个“任 重而道远”的人生。可以有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绝不能没有一个“庾信文章老 更成”的中年。所以,“有意栽花,当然要发”----李敖的这句惊人妙语,应当成 为中年自信、自爱、自觉的口号。否则,真的到了“昏昏灯下话平生”时,感叹失 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再悔,也是老而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