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头饿虎成功地袭击了一头麋鹿,美美地饱餐一顿之后,它会心满意足地在温暖的太阳底下悠闲地睡上一觉。它没有饥饿的回忆——即使它在吃这头麋鹿之前,已经整一两天没有尝过一口鲜肉,饿得饥肠辘辘。大脑的发育程度并没有带给它记忆的力量,因此,它没有任何对曾经的饥饿的刻骨铭心的记忆,与将长期储留在它的头脑中对饥饿感的巨大恐惧。它不关注记忆,也不关注未来,而仅仅关注当下。它不会想到当它强大的消化系统把满肚的美餐化为粪便之后,它面对的将是什么,或许又是一两天痛苦不堪的饥饿。

一切文明都是以记忆为基础与基本表现形式。需要与欲望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成为人的行动与社会变化的根本动力。人们有需要、有欲望,乃得益于其大脑的强大的记忆功能。一头新鲜的麋鹿对一头饥饿的老虎来说就是天堂,而对人则不然。在得到当下的饱暖之时,昔日的饥饿感实在太强烈了,那不时闪过的对饿死的无穷恐惧令他至今仍然思之颤栗,那四处奔波跋涉的痛苦至今仍令他不堪回首。而在享受当下的惬意的时候,饥饿的回忆便显得更加强烈,以至于回忆仿佛真的存心与幸福快乐为敌,总是攫取当时最痛苦最煎熬的一刻来与他现在的悠闲与轻松相对比,以此使他对未来可能再次出现的饥饿感便更加恐惧,那种觅食的艰辛与痛苦,饥肠辘辘的折磨与摧残,真令人生不如死。出于这样的恐怖,人决不会像老虎一样悠闲地去睡上一觉,而是必须继续去跋涉、寻找,夺取更多的食物储存起来。以对抗那种不堪回首的记忆。

记忆就其本质来说是痛苦的与难以承受的。叔本华曾悲观地说:“我们通常得到的快乐总是不如我们期望的那样动心,相反,我们所遭遇的痛苦却比我们预料的更为深重。”快乐永远只是当下的,而痛苦则是绝对和永恒的。快乐对心灵的振动是如此之小,而且它永远被记忆所调动起来的痛苦与对未来或许会发生的痛苦所包围。面对快乐我们往往暗示自己这是人生理所当然的——要不然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因此我们很快就会把这些被认为理所当然的感觉忘却;而面对痛苦我们却往往不愿承认,仿佛那本来不是人生的构成因素,而只是自己受了委屈才发生的,于是那种痛感便常常会比我们预想的强烈得多——除非你突然发现有人其实比你更加不幸。并且,人们越是处于快乐之中,对痛苦的恐惧感便越强,而这种恐惧感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实际上,与人们所想的不同的是,痛苦本来就是是生命(记忆)的一种肯定因素与主体因素,由痛苦而生出的快乐只能是表象的与暂时的。痛苦对心灵的作用便如在心脏上猛击一刀,或许刻得浅一点便会被浅薄的乐观主义哲学视为一种快乐。整个人类处在实际的痛苦之中,不过有人更加痛苦而已,并且人们往往把自己的痛苦与这些更加痛苦的人加以比较,由此居然觉得自己还是处于快乐之中呢!当我们反观整体的人类,这种自慰难道称得上一种快乐么?忧患主义告诉人们,要使自己时时处于忧患之中,“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以对未来的忧患来提醒自己对目前境况的警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只有在忧患意识的主宰下,人才能激发对抗的勇气与力量,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一旦失去忧患,于安乐之中人必然失败。忧患(痛苦)导致成功(快乐),而这种成功(快乐)同样是虚假的,必须使自己永远处在忧患(痛苦)状态,即使是在这成功(快乐)的情况下;而安乐(快乐)则导致失败(痛苦)。因此,只有痛苦才是生命存在状态的必然因素。

记忆的内在本质是痛苦,而其外在表现则是虚无。“时间”和“空间”的存在横亘无极,时间和空间是宏大、绝对、无限的,这对老虎、蚂蚁、猴子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因为它们对它们的生死一无所知。而对于人类来说便不同了。时间的宏大,绝对和无限恰恰观照出生命的无比的渺小、相对和有限。生命的存在,是时间与空间的一段极端偶然的组合;生命的消失,在于这段偶然的组合不经意地回到必然。人走出了时间与空间,也便没有了生命。对于一个当下的具体人来说,当他意识到他生命的偶然性,他的无常感该是何等的强烈!况且人类的天性总是追求永恒与完美,而恰恰有时间铁一般的永恒与无极反观出人类的极端渺小卑劣,这是如何惨淡的现实!记忆使一个人不断地存储他的人生,但他将意识到这样的存储其实根本毫无意义,因为他即将被时间遗弃;而对他人而言,看着一条活的灵魂在不经意的一瞬已消失于遥渺的无极,而且那必然同时也是自己的命运,这种记忆该是如何恐怖。实际上,在时空的永恒性绝对性面前,人类的意义追寻往往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迂腐可笑。

任何思想都是为了解决记忆带来的痛苦于虚无问题。对个人记忆使人有了“做人”的经验,并循着这经验继续生命的历程,对民族来说,民族集体性记忆带给民族共同的东西,凝聚这一民族并摧使它前进。思想则是记忆断片的整理、分析、保存、提升。或者说,思想出于对生存经验的整理——即使是先验性理论体系也是根据人类生存经验而作的前瞻与想象。

思想产生于痛苦感与虚无感,即使在东西文化体系中痛苦与虚无的具体内容有所不同,但思想的来源无一例外的是思想者对生命与环境的正视以及正视之后的心灵震动。因此,思想的意义便在解决人们对人生社会的各种疑惑,丰富人们的精神与思想。

追求完美与永恒是人类的天性,而人的存在境遇恰恰是痛苦与虚无。这一对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决定了生命与思想存在的悲剧本质,同时为人类对完美与永恒的追求提供了无限的发展空间。

事实上,人类就其思想与精神领域一直处于贫乏之中。古希腊时期创造过辉煌的哲学,而其中的佼佼者苏格拉底却承认他的无知,他甚至曾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说,圆圈内代表他掌握的知识,而圆圈外的一切都是他所未知的。他还借神之口说:“人们哪,象苏格拉底那样的人,发现自己的智慧真正说来毫无价值,那就是你们中间最智慧的了!”对人类来说,欲望是一个如何残暴的工头,它站在人的后面高举着鞭子强迫人们前进去追求完美与永恒。在人看来,现实永远是不完美的,有待改进的。人们可以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目标而去奋斗拼搏,但当他有朝一日成功地达到他的目标,他却发现他更不满足,甚至离真理愈远——人的有限性面对时空的无限与永恒使人本身变得无比渺小委琐,而没有思想的人则可能漠视这种渺小的与委琐的生存状态而自以为他是宇宙的主宰,时时处于自我感觉良好之中;而思想着的人们一旦拓开视野,他的眼光望到越远的地方越惊讶地发现一切没有穷尽。我们可以想象,当一个哲学家开拓了一个全新底哲学领域,正如一个人爬上了一个新的高峰,他会觉得自己以前是多么委琐可笑,不值一提。他的视野同时扩展到了一个新的宽度,他看得比以前任何时期都要更远。然而,如果他足够谦逊与理智,他必将同时发现,他现在的高度,不久以后将会被自己否定、嘲笑,更要命的是,无论如何,他的高度始终是有限的,他的可以寻索高度的生命更是有限的,无论多么高多么长的有限在无限与永恒面前都是同样那么渺小不值一提。因此他爬得越高,便越认识了无限和永恒,越能够感觉到无限和永恒的威慑力,以及那种威慑力给人带来的绝望,所以他便离永恒与无限更加遥远。我们所掌握的越多只会使我们更加认识到我们所拥有的是多么可怜的少。所以当一个人达到他的目标时,他只会看到更高远的目标并进行更艰难的奋斗拼搏——正如老虎得到麋鹿之后便可以安然地睡觉,而人则不能。因此,思想就其存在状态来看,只能是永远的悲剧性的理想主义。理想主义是指思想永远叫人追求完美与永恒,即使是说出“吾生亦有涯,而知亦无涯,以有涯逐无涯,殆矣!”的庄子,他所追求的人与自然合一,浑然忘我的人生境界,本身就是一种完美与永恒的价值,他不是没有理想主义的追求,而是以别一样途径进行他的追求。而悲剧性则来源于人作为生物体本身的有限性。在无限的时空面前,有限的一切几乎都毫无意义,不管这种“有”有多大多小。然而思想的命运却就是似乎没有意义的追求。思想的追求永远失败,但思想永远胜利地前进,而且绚丽地开花结果。

我们必须正视思想的这种“悲剧性的理想主义”的存在状态。任何一种树立了一个先验的理论体系便自以为可以按照这一理论体系去“改造世界”、宰割世界的想法,是极端愚蠢而且不负责任的。它违反了思想的本质。先验性理论体系会以其先验的道德价值吸引着这混世不堪的世界与忧心忡忡的人们,并且似乎那种道德价值一旦施之于世,为人接受便可以规范人们每一个行为细节甚至每一寸肌肤,使人们的行为与世界秩序符合人脑共同期望的理想状态,然而,事实上,一种先验理论往往过于狂妄而认识不到之身局限的存在,同时也没有认识到人的有限性与渺小性,它没有告诉人们这样一个基本事实:面对永恒与完美,我们越走越远;而是作出这样的欺骗:我们可以有终极的完美状态,这种终极完美状态可以成为我们生活的现实并且永远存在。甚至说,我已经掌握了通往这种完美状态的途径。先验价值倘若仅仅作为彼岸世界的存在,可以成为人们心中不变的梦想,从而催使人们自己不断去自我完善,而一旦把先验价值从彼岸引渡到此岸,灾难立即降临,引渡的船夫——即使是最善良的船夫也会立即变成最凶残的独裁者。自以为掌握了真理比放弃对真理的追求更可怕,一个人自以为掌握真理,就事先把自己摆在一个绝对正确的位置上,对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进行批判。如果他掌握了权力,并以权力推行他铁一般的“真理”,那么国家与民众只能在他的“真理”中呻吟与死亡。真理永远只能被追求,不能被掌握,被掌握的至多是关乎你自己本身的一些常识。因为在你追求真理的过程中,或许有的时刻你自以为掌握了真理,但当你继续前进,你会发现以前所掌握的,到底称得上什么真理呢!有人往往会说:真理掌握在人民群众手中。或者说:真理掌握在上帝手中。而这句话的潜台词或说这句话的人在其他场合上说的话往往会是:“我是人们群众的代表”,或者“我是上帝的代表。”前者如斯大林,后者如在日内瓦共和国建立了政教合一的独裁王国的加尔文。一个基本事实是,真理绝非上帝、“人民”,甚至独裁者的特权,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独特的、值得追求的真理。

人类必须正视自己贫匮无比的精神领域。记忆的零碎的重叠、简单的对照无法成为人们的精神经验,建立于记忆的基础之上的思想的意义,就在于为在痛苦而虚无的人生中的人类提供一点点精神养料,即使这一点点精神养料对贫匮的精神没有太大的影响,当它使痛苦而虚无的人们看到一点渺远的希望,实际上这点渺远的希望已经可以成为一个人高贵地继续活下去的精神动力。人们永远希望完美与永恒,但世界绝对残缺,生命绝对短暂,思想是人们正视残缺的世界与短暂的生命,而在完美与永恒面前的一种苦苦挣扎。人类对完美与永恒的追求一方面导致思想的悲剧性本质,一方面更为思想发展提供了一个无限空间。思想拓展和丰富了人类精神世界进而影响了人类行为模式。我们可以想象,人类形成之初人们是多么懵懂无知,因为他们的精神空间实在太狭窄,太苍白了,随着人类生存经验的丰富,人们不断地接受前面人们的经验的馈赠,同时根据自己的生存体验,总结、归纳,形成各种思想,于是,人类的精神空间得以不断拓展,一系列的时代中最优秀的头脑为历史与人类贡献出他们思考的结晶,人们从书籍中可以获得越来越多的精神享受和情感慰籍。对个人来说,先辈留下来的思想的意义,在于为人们认识世界、社会与人生提供一个参照系,这种参照系并非已主宰人的思想而是以提供选择机会与影响人的思想的角色出现,去激励人面对人本身固有的种种局限并且去超越自我;或者为人们认识自己的真理提供一个必要的参照作用,唤起人们的理智与勇气去独立地思考,去追寻真理。

事实上,直至现在,人类对外界的本质的认识仍然是微乎其微的,许多看似深刻缜密的哲学理论,在解决人生的痛苦与虚无上几乎无能为力。芸芸众生在精神的芜园中不得不以各种艰辛的劳作来麻木自己思想的神经,避免思考,对思想问题一概冷漠竟成为逃避痛苦与虚无的最好药剂。由此却只能导致精神的进一步枯萎,犹如逃避阳光的幼苗终必在黑暗中死亡。

一如生命的肯定因素只能是痛苦,思想的肯定因素也只能是悲剧。在痛苦的生命中,只有意志作为痛苦的否定因素给生命带来了欢乐,而思想的顽强而不懈的对真理与正义的追求,使悲剧主义的本质染上一层绚丽壮烈的色彩,人类的精神家园从而也生长出一片片淡红的野花。

2001.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