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学生们一起反省

  不管相关调查是95%还是70%,还是从95%迅速回落到70%抑或以下,大学生中在"9·11"超限战(中国军内当红作家乔良等人语)式的恐怖面前,或者幸灾乐祸,或者大快朵颐,或者将本·拉登之流捧为英雄,或者骂"美国霸权主义活该",或者觉得"使馆误炸、飞机相撞被拉平了",或者以为"终于有了对付美国的办法",等等等等,一时甚嚣尘上,一时充了多数,总归是事实。这当然是一个不能表征中国任何光荣的事实,恰恰相反,它只能表征失败与堕落,首先是教育的失败与堕落。

  但我真的一点也没有埋怨那些大学生的意思,就是我自己,在北京时间9月11日晚上11点从上海电视台看到那令人骇异的一幕时,愤怒之余首先想与友人说的却是:"美国政府今后是不是也该想想如何减少例如一些中国人对她的仇恨?"我那一刻猜想:今后美国政府与人民对世界范围内的邪恶,大概会照"中国舆论"说的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吧。

  就是嘛,各国有各国的国情,人家的政府怎么对待其老百姓,你管得着吗?就像是几十年来我在农村、工厂、城市看到的,"我自己生的孩子我不能打么?""我打自己的老婆干卿何事?"(莫非是他老婆的野汉子?--声张民主自由人权的道义人士是偷"国际敌对力量"的"小骚货"、"美奸"、"联(合国)特"?)阿富汗塔利班这个集老左(人称当年斯大林--毛泽东思想输出的一个产儿)、专制与特务恐怖统治于一身的政权,只有三个如今也支持、配合美国行动的国家与它往来,("中国舆论"称作"建立了外交关系",幸亏塔利班不是"台湾当局",没必要计较它的合法性)已经屠杀了几百万阿富汗人了,阿富汗也被折腾得几成不毛之地了,但那是人家的内政,"莫管他人瓦上霜"嘛!那么人权这一以联合国为主体的普世原则呢?我们的"新闻联播"一方面播报了联合国去年的1333号决议,同时也没忘记播报塔利班集团回避1333号决议,只说除非有证据否则不交出本·拉登。证据当然要有,江泽民总书记"非应约电?quot;主要就强调证据嘛,只是我弄不懂1333号决议是不是无的放矢。联合国没讲人权高于主权,安南只讲反恐怖要突破国家界限,形成国际反恐怖联盟,这自然要遇到人权与主权的关系问题,老将主权与内政扛在头上,还怎么加入反恐怖国际联盟?塔利班集团一定也会说的:阿富汗的人权首先是人民的生存权,其次才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发展权!怎么不是呢,自己将自家折腾得千疮百孔、民不聊生、民怨沸腾了,你跟它谈人权它就跟你谈畜权,"干预"不行,"对话"可以,反正老百姓被关在"对话"门外。塔利班集团早将"榜样国家"给它编好的教科书背熟了吧。将佛像推倒是什么发展?它会说:"中国人推倒了多少佛像?"如果阿富汗民众老老实实顺从塔利班的统治,阿富汗的经济增长保证不慢,如果也用上"榜样国家"虚报产值的办法,每年增长个7%以上肯定没问题。当然,腐败与专制你就不要管了。要管的话,它耕耕不到你耙也要耙到你。什么叫超限战?揪头发吐口水毒你家禽杀你家小孩无所不用其极呗,别人理解不了,作为有了些政治阅历的中国人,我没有丝毫理解上的困难。这一回美国人领教的就是"超限战",从不讲规则上讲,也就是远古时候野蛮人常用的战法。我真被吓呆了!那一刻我想:美国政府从此一定要唱"互不干涉内政"的调调了吧!大概除了极少数狭隘自私的军火商(美国股市恢复后独有军火板块股价飚升),大多数美国人都会像我一样持"绥靖主义"、"独善主义"的想法吧。现在看来,美国政府、美国人民想的与我这样的不无犬儒智慧的想法大不同,中国人常有的处世哲学、儒道精明看来美国人一窍不通,美国人认为人类必须持久、彻底地与恐怖主义展开斗争,与对于极右法西斯主义、极左专制主义一样,这样的态度真让我这样的中国人难以理解--这真是"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如果夏明翰还活着,他会嘲笑美国人的主义么?

  但是,不到一个星期,美国的一切社会生活已经恢复正常了,幸灾乐祸的大学生可能没在意,或者失望了,因为他们分明看到了不讲集权而讲分权、不讲专制而讲民主自由的国家,竟有如此高的集体主义、团结协作、安定团结、秩序、效率……就像一个高智商的学生,不听烂课、不谄媚效忠也成了人才,而且是大才,一天到晚唯唯谨谨巴望成才的到成了废物、混混,主义与成才一样,都是有讲究的,幸灾乐祸的大学生们不会连本乡的主义及其效果,一无所知吧!

  由于我们的学校教育主要是灌输真理的,设想一下,一个像白纸一样的孩子,被十几年不间断地画上真理、画上伟大光荣正确,哪儿还知道什么错误、谬误呢?黑暗都在别处,没出国过的大学生当然不知道现实的黑暗究竟是怎样的了。其实,同样按照辩证法说话吧,我们的大学生不知道正邪、真假、善恶、美丑,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是说,实际上我自己这些天也有过一些不怎么样的想法,要不是与朋友们多交流,一些问题我也多有懵懂。哪有什么都正确、永远不用怀疑只需要跟着喊跟着瞎咋咋的家长、教师、领导、政党及其领袖?没有!大学生有些糊涂、有些发昏,当然不奇怪的。我跟大学生朋友们说,我自己直到40多岁才知道"现代文明"的丰富内涵的,以前都是跟着叫喊"民主不是抽象的……"、"自由不是要怎样就怎样……",屁话多的去了,至于到底民主自由人权宪政法治有多少学问思想,我则不甚了了,后来我知道了我为什么如此了,24岁才有机会考大学,几年大学学到的绝大多数是有违常识理性的,后来又是几年给大学生讲授"真理",再后来则多年生活在昏暗的洞穴中,就算是天才又能够怎样?

  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强不知以为知,可怕的是自己的脑袋成了让别人灌水的葫芦,可怕的是趋炎附势、人云亦云。不是想入党吗?《共产党宣言》读了吗?马克思选集、全集摸过没有?不是谈主权吗?什么是祖国、国家、政府、国民乃至真正的爱国,你弄懂了吗?不是对人权不屑一顾吗?联合国的人权宪章你读了吗?(哪一个大学的图书馆都会有的)你以为有鼻子有眼不缺胳膊不缺腿就能算一个享有了权利的人了么?……作家王朔说过,现在的大学生其实是高四高五高六,很妙,像他们的草包教授、马屁教授、缺钙教授们一样,连基本的做人道理都蒙然无知,什么都要发言,都要张一下大嘴,真如王朔讽喻的那样:"无知者无畏",我真担心这样虚浮自大的大学生将来都会干出些什么来。所以,"9·11"事件后,我劝一些比我早慧20多年的大学生朋友,不要在宿舍、校园与那些可怜的幸灾乐祸的民族主义狂们,做那些无用无谓的争论,省些气力多看多思考,多上网看看那些优秀文章,除非狂热分子有知识上的真诚,那就直接推荐些文章给他们看,全不必与他抱在一起扭打,等他将推荐文章看进去了再与之平和讨论不迟。既然我们的校园不允许自由公开理性的讨论、辩论,无奈是必然的,否则,若有讨论的自由,当然要当仁不让地表达?quot;那就这样烂下去?"青年朋友自然不容易像我这样的中年人善忍耐,我就教他们一句话:"祝那些民族狂们成为本·拉登之流载入中华民族的英雄史册;祝中华民族永远生活在狂妄自负的安宁之中!"我似乎有些听其自然得过分,的确,我一向主张:入党积极、骂美国人积极、争取出国尤其去美国积极可以并行不悖!既然可耻、无耻属于道德范围,按现代文明规则说话,你怎能不悉听尊便?我当然知道道德评价也是每个人的自由,但是当你的利益、命运系于指导员(美国大学决无此类人)手下?quot;综合测评"时,你就应当不可说少说、可说则多说。这两天"中国舆论"正号召"纪念九一八"、"学习鲁迅"、"做好入世准备"呢,反对恐怖主义自有党和政府代表、代劳,像"一向讲民主"、"一向讲人权"等等一样,中国政府也"一向反对恐怖"的,(凡是好的我们一向都有--《易经》中就有二进制、计算机科学……了)我让大学生朋友少跟民族狂们罗嗦,大概符合保持一致、稳定的要求吧。

  我问幼儿园的孩子、小学生,听到的基本上?quot;真可怕"三个字;我问中学生,有些个回答"真过瘾"了;我不敢问不熟悉的大学生,因为我承受恐怖的能力是有限的--某种心态与受教育程度恰成正比!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新中国的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取得了巨大成就",让我叹为观止、无话可说。想想也是,如果我是大学生,从小的应试教育灌输的都是那些"理想"、"主义",什么"资本主义如何如何"、"美帝国主义怎样怎样","自由化"、"敌对力量"……可不是说着玩的,而是要在考卷上严肃举手宣誓的,到了大学不知道举手宣誓过多少遍了,而且硕士生、博士生、博士后还得继续举手宣誓,生活即学习、学习出习惯、习惯成自然,人不能说出他所不知道的道理来,人们能够责怪大学生什么呢?

  谢天谢地,总算是越来越开放了,改革也必定深入下去,只要不发生大的动乱,人们总会进步起来,关于规则、关于理性、关于正义等等,这一次美国政府与人民又给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上了一课,这一定是比本乡无聊的课堂说教更有力更易深入人心的教育,假以时日,与时俱进是必然的、不以任何狭隘政治力量的意志为转移的!

  如果我是大学生,我想,我最需要的是多看看多听听,多接受各种各样的信息,千万不能偏听偏信。就是说我得有好学的习惯。闭目塞听、孤陋寡闻、狂妄自负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封闭系统与熵(例如恐怖活动)成正相关啊!

  秦晖等学人在关于"9·11"恐怖灾难的"三点共识"中说到:"我们也注意到有部分人在这一非常时刻的偏激反应,幸灾乐祸,令人不安。我们为有这样的反应深感痛惜。我们认为,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之一,是相当一个时期以来某些新闻传播和教育观念的误导。由此我们呼吁,在我国公共生活领域,教育、宣传和新闻传播各方面都应有一场痛切反省,并以此为教训,将上述领域的改革尽快提上议事日程。"愿中国党和政府从善如流!否则,发生在纽约、华盛顿的一幕,总有一天也会在例如中南海重演!

  学人即好学的人,即首先认识到自己无知的人,一个人只要承认他之前人类有历史,承认前人有智慧的积累,他就应当懂得需要了解人类的精神文化遗产,特别是要了解前人的苦难、错误、荒诞,舍此不能了解现实,不能获得评判现实的标准,怕就怕凭着肚子里拾来的牙慧,凭着莫名其妙的情绪、陈见、想象,拒绝早应获得的知识,拒绝起码的思考,逞臆妄说。这些日子除了朋友们传来的文章资料外,我主要通过"新闻联播"了解国际新闻,我想,一个大学生只要肯稍微动些脑筋,哪怕他只看"新闻联播",也能对美国社会有起码的认知的。就拿最近的来说吧,当你看到克林顿等前政要与现总统布什一起时,你是否想到多党制的政治竞争并不可怕,相反倒是一党政治更容易出现权力恶斗呢?当你看到布什总统出现在灾难现场,普通民众并没有欢呼雷动、热泪盈眶、前呼后拥,你是否想到美国公民对总统的到来就是很平常很平等的那种感觉呢?当你看到美国传媒没有丝毫突出总统或者其他政要如何关心受伤者、遇难者家人什么的,你是否觉察到传媒独立的意义?当你看到美国司法部门要求依法将传讯时间从24小时延长到48小时,你是否觉得那些随意拘押平民的国家太可怕了?当你看到美国调查恐怖嫌犯机构要求依法获得使用窃听技术的权力时,你是否意识到一些国家随意监听公民电话的荒诞?当你看到美国调查机构掌握了近四万条线索,却只抓了100多人,并且一些被抓的人很快被释放,你是否意识到一些国家随意逮捕、监禁无辜平民的可恶?当你看到美国政府严令禁止一些人出于愤怒侵犯阿裔美人,你是否意识到美国政府是多么的文明、理性?……

  如果你真的理解了美国制度的人性、人道、人权价值,你还会幸灾乐祸吗?我想,除了那些抱有个人野心、年纪轻轻就善于投机、攻于心计于追逐狭隘私利的大学生,稍有良知者是肯定会改变立场的,至少也会保持"审慎理智的沉默"吧。

  2001/9/20于南京长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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