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唐君毅,启发良多。于其为中国优秀传统思想的阐扬,我们 表示热切的声援。于其为排解精神困惑的发奋,我们显示真诚的同感。

  唐君毅的"困惑",于今还在。他为我们出了一个生命大题目。极有 意味的是这个题目现在又放在了我们的案前。

  不过唐先生的议论也有可供商榷之处。 唐君毅说中国应该有个宗教。譬如儒学可以让其成为宗教。 然而,儒学可以是一个宗教吗?孔子再醒,会同意吗?他不是说 "不语怪、力、乱、神"吗?中国的主体文化不可能是宗教,中国无 宗教,中国不需要宗教,其理由唐已在他的著作中分析详明,他不会 让自己的思想前后矛盾。

  然而,西方的宗教何可做我们的信仰?

  文化有其"三环式"构造。其"外环"是机器文化,其"中环" 是制度文化,其"内环"是心灵文化。所谓"内环",具体而言是哲 学与宗教。 暂不去议论文化的"外二环"的情况。就内环文化而言(或仅 "内环文化"而言),本质上有一个"主板"与"镜象"综合与调适 的状况。哲学与宗教是属于镜象类的,一类的主板只能支持一类的镜 象,而不能支持另类的镜象。

  世界上有四个大文化区域,基督教文化区、伊斯兰教文化区、佛 教文化区与我们的儒学文化区。堪可惊讶的发现,各个文化区竟都以 宗教与哲学命名。各个文化区都有自己的社会"主板",各个"主板" 都支持着自己的文化"镜象"--传统的宗教与哲学。我们对世界各 个轴心文化都抱着景仰的心情,这是因为其皆为人类优秀文化的结晶, 皆为主板与镜象的合理融和。

  然而,中国的主板即中国的"社会构造"与"人群组合",中国 的社会主板无法开出西方的"心灵"镜象。中国文化可以是一个"主 干多元"的组合(这样的组合十分重要,必有利于民族大家庭的团结), 但不可能洪杨再起,重掀一个"拜上帝"现象。

  笔者也曾说过,中国文化的建设可以是三个样式:土种、盆栽与 嫁接。我们反对顽固守旧,不事更新的"土种式"的文化建设论,此 将意味着中国文化的日益退化与衰亡。但我们也反对文化的"盆栽式" 的移植,此将因气候的不适与土壤的违和,只能做客厅的装饰,或获 少数人的宝爱,无法获致活泼天然的茂盛生机与炎黄士子的普遍首肯。 我们所能接受的是"嫁接式"的文化更新论,土壤是中国的,但 需要施灌。根苗也是中国的,但需要嫁接。这使我们想起胡适先生的 话。他在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中说:

  我们中国人如何能在这个骤看起来同我们的固有文化大不相同的 新世界里感到泰然自若?一个具有光荣历史以及自己创造了灿烂文化 的民族,在一个新的文化中决不会感到自在的。

  如果那新文化被看作是从外国输入的,并且因民族生存的外在需 要而被强加于它的,那么这种不自在是完全自然的,也是合理的。 如果对新文化的接受不是有组织的吸收的形式,而是采取突然替 换的形式,因而引起旧文化的消亡,这确实是全人类的一个重大损失。 因此真正的问题可以这样说:我们应怎样才能以最有效的方式吸 收现代文化,使它能同我们的固有文化相一致,协调和继续发展。 (胡适:《先秦名学史》,学林出版社,1983年,第7 ,8 页。) 本来,我们总以为胡适只关心文化的"外二环"建构。甚而笔者 在其它的文章曾责其为不关心中国心灵文化建设的,单纯的西方"工 具搬运工"("机器工具"与"制度工具"),而不是一个称职的 "灵魂工程师"。看来现在是错怪他了。

  梁启超先生说:我的信仰是"快乐"。胡适先生说:我的信仰是 "不朽"。 我们的前面是死亡。我们的后面是死亡。生命是从"死"走向 "死",由此"生命"是宇宙给予我们的"大机会"(梁漱溟与熊十 力都说过这样的意思)。我们何不珍惜这样的一个"大机会","以 感谢的心情生活"着,返恩于人群--社会--民族--国家--宇 宙与自然。由此我们就能获得生命的快乐与宁静。 "死亡"也是"生命"。跨过死亡的门槛,扑面而至的定是无限 浩淼的"宇宙的大生命"。我们"尽心""知性",竭已所有,将一 己的"有限",贡献给宇宙的"无限",服务人群,报命民族,如火 之燃尽,如水之蒸发,如花之凋落,然物质无灭,自然无尽,宇宙无 垠,由此获得生命的不朽与永生。

  我们既然可能获得生命的快乐与宁静,既然存一份不朽与永生、 与宇宙大生命共存的心情,我们的心境或可解脱忧烦与疾苦。 五四以来,"科学"与"民主"说了近100 年,历经精神启蒙的 新世纪青年们啊,何再去做神秘主义的遐想!用"科学"与"唯物" 这两件宝器,真的可以洞彻生命的真谛!

  说上面的话,笔者已感到脸红心跳。回顾半生,当商品大潮袭来, 也曾趔趄,更多彷徨。痴、嗔、贪,三毒攻心。"惶"顾左右, 龙蛇之行。如此才晓得屋之将倾,急寻支柱。城之将陷,骤引急兵。 再说,"老三届"的心里有个"老三篇"。笔者不老不小,是从 文革的滩涂上趟过来的。趟过滩涂是个海。滩涂,有恼人的泥泞, 但依稀回望,在那远远的岸上,还有绿茵和柳荫(如"服务"精神 )。自己的精神曾在那里歇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