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南方周末》周报上两篇以《白银资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北京)为题的长篇争论文字(2000年6月16日和7月27日,均见第22版),我翻出今年第6期《读书》杂志,再次阅读刘禾君的题为《欧洲路灯光影以外的世界》(以下简称《光影》)的文章。

  这篇文章不错。最有趣的,是其中关于作者从英国国家档案馆档案中了解的"夷"字的英译的历史故事。大家知道,长期以来,中原汉族对于外围民族,中国人对于外国人,一直以"夷"相称。作者写道,早先英国人是把汉语的"夷"字翻译为英语的"陌生人"或者"外国人"的,只是到了鸦片战争前不久的1830年前后,"夷"字才被翻译为"野蛮人"。此乃发现一。"'夷'字被死死地等同于'野蛮人',…大大冒犯了刚刚暴发的英国资产阶级的面子,一时间,必须惩罚傲慢自大的大清国的呼声便成为主导舆论,这对英国政府发动鸦片战争并谋求战争合法性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此乃发现二。作者对于这第二层发现不失冷静,申明"无意于把鸦片战争这个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大事,只用一个翻译事件来解释"。学问讲究心得之喜悦和发现之乐趣。以则柯之陋见,如果一生有若干些这样的发现,那也很可以自慰了。

  另外,文章开始和收尾的两大部分,也很有看头,因为那是个人心得和学者感情的真实文字。我是欣赏学问而至于感情的,阿基米德那"不要动我的圆!"的最后呼喊,就是千古传颂的例子。如果大家都同意感情色彩至少不是过错,那么我说的那两大部分,抒发作者对于《白银资本》及其作者弗兰克的深厚感情,真是非常朴实。晚宴的时候,当弗兰克和他的老朋友内德教授回忆40多年前一起在遥望太平洋的伯克利山上散步、自己宣布要去拉丁美洲"打游击"的往事,作者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告别的时候,当老人对作者说,"我曾经有一个梦,梦想改变这个世界,但是我错了",作者"望着满头银发的弗兰克","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这样的文字,多么真诚。

  其他一些段落,虽然不象上述两个亮点那样能够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但是除了个别语句以外,以我的学力还都算可读。我读不懂的两个语句,是为什么要把"中国为什么没有现代化"这样的命题称为"伪命题",为什么在历史研究中讲究"谁犯错误"或"谁不犯错误","就不能不是伪问题"。一篇文章,可读性好,还能够贡献几个亮点给读者,应该已经很有价值了。传说文人有"文章是自己的好"的陋习,果如此,是需要警戒的。我们总不能要求别人字字珠玑,句句箴言,才肯说一句好话。

  我因为功力浅薄,阅历有限,曾经误闯"真问题伪问题、真学问伪学问"的语境,很吃了一顿教训(见拙文《议论真伪的话语权利》),至今心有余悸。主要的体会,是认识到自己虽然在课堂上讲了半辈子"理性",却顶多只具有"常识理性",离开"知识理性"何止十万八千里。所以,我明白上述两个语句我读不懂,责任在我。一段时间以来,《读书》杂志的语境急剧往"后现代"和"知识理性"、"哲学理性"的方向升迁,充斥着真伪问题真伪学问之界定先行的论说,不容我等置噱,于我只是无可奈何。现在读到字面意思只有两个句子懂不了的文章,而且有那么精彩的亮点,就不能不叫好。

  我捉摸,是否具有"大视野",是作者论定问题之真伪的一个判据。作者自己就是把《白银资本》放在"国际理论界出现的已持续二十多年的重大变革"中来述说的,认为"它和萨义德的《东方学》、伯纳尔的《黑色的雅典娜》,构成了当代学术转型中的三个路标性著作"。我以前不知道《白银资本》及其酝酿,对于国际理论界的这种重大变革和当代学术的这种转型更是茫无所知。感谢作者介绍这一切故事,让我们知道国际理论界萨义德、伯纳尔、弗兰克们的思考和他们以路标对"欧洲中心论"路灯的批评。

  作者写道,以萨义德、伯纳尔、弗兰克为代表的"新学术思潮",在萨义德的《东方学》和伯纳尔的《黑色的雅典娜》出版以后,"已开始改变世界知识生产和流通的格局,使很多学科包括人类学、历史学、文学史、社会学、科学史等陷入危机"。读到这里,我诧异自己对这种危机一点儿也没有感觉,想必是因为自己对当代学术和国际理论界毫无全局的把握。我注意到虽然"世界知识生产和流通的格局"这种说法,很有经济学叙事的味道,但是作者并没有提到经济学也因此陷于危机,这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紧接着作者就写道,现在弗兰克的《白银资本》出版,"终于也使经济史领域出现一次大的转折"。

  转折和危机自然可以很不相同,至少在程度上可以很不相同。让我们看看《光影》概括的《白银资本》在世界经济史方面的下述重要立论:从来没有过什么"亚细亚生产方式",或者"闭关自守"、"停滞落后"的东方,所有这些说法都是持欧洲中心立场的人编造出来的神话。

  我的专业不是社会理论,也不是世界经济史,我只是作为一个学者,读了弗兰克的《白银资本》,我仍然觉得以"闭关自守"和"停滞落后"来描绘18世纪的东方、鸦片战争以前的中国,相当贴切,没有什么不妥。在我看来,这是历史事实,并不是什么人能够编造的神话。

  以个人的阅读心得评定是否出现了国际理论界的重大变革和当代学术的转型,未免不自量力。我只是说我自己读了那本书并不认同那本书的论点而已。之所以不认同,首先因为尽管我觉得《白银资本》很有意思,但是它能够提供的论据和它的作者的抱负还不相称。其次,20多年来文化思想交流中一些相象的插曲,也提醒着我要谨慎。我是学经济学的,知道当萨缪尔森《经济学》至少在经济学教育方面成为主流选择的时候,有人写过《反萨缪尔森经济学》,当主流经济学越来越认同经济学的科学特性的时候,一些不怎么得志的经济学家写过一本《经济学为什么还不是一门科学》。《反萨缪尔森》和《不是科学》在本土都没有什么市场,可是到了我们中国,却一度颇受欢迎。至于李约瑟因为以非常赞赏的眼光写作中国科技史,在中国受到很高的礼遇,更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即使只出于礼貌,也非常合乎情理。

  我说刘禾这篇文章不错,并不是因为我同意文章的观点,而是因为欣赏文章的叙事。从文章我们知道,弗兰克在题为《社会理论中的历史方法》的学术演讲中,调侃地挑出一本1589年的《换算成我们的长度单位的所有领域的大小和距离》来讥讽人们对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科学精神的赞美。可是在那以前,欧洲除了发达的越洋航海以外,科学方面已经有哥白尼的日心说,技术方面已经有发源于德国的金属活字印刷。《换算》实在不可以充当哪个时代的科学的路标。

  《光影》的一个好处,是作者的偏爱并不太影响重要事实的取舍。在介绍说《白银资本》出版不久就获得1999年世界史学会图书奖头奖的时候,作者接着就写道,"但也马上在西方学界引起了激烈的反弹"。《光影》的结尾还让我们知道,在告别的时候弗兰克对他的演讲邀请人说,"我曾经有一个梦,梦想改变这个世界,但是我错了"。我一直都在回味《白银资本》作者这段深沉的话语。

  作为一个读者,我感到汉语世界人文社会科学的许多地方,近年来有一种玩高深的泛哲学化倾向,"终极关怀"、"话语权力"、"真伪问题"等等"后现代"词汇,是最时髦的陈述。几年来《读书》语境的演变,可以作为这一潮流的代表。难道这就是"知识理性"?自从结识以来,《读书》一直是我们非专业交友的首选。但愿近年来这种"后现代""知识理性"提升的努力,不要让《读书》抛弃我等"常识理性"中人。说实在,这股玩高深的泛哲学化的新潮,让许多读者欲随不能。

  《读书》一向是可以"卧读"的人文杂志。读书人,有兴趣思考什么不行?可是现在首先要面对读书人自己设置的"真问题伪问题"的拷问。如果一定要读过卡尔纳普,波普,拉卡托斯,库恩,阿尔都塞等等,一定要学过传统语法,逻辑句法,范式转换,逻辑建构等等,才有追随思考《读书》上时髦的真问题和假问题、真学问和伪学问的论述的读书权利,那恐怕不是多数读者的愿望。多数读者珍惜故事文体的《读书》,而不是她的概念文体的不可卧读的变异。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光影》更是一篇好文章,让"知识理性"功底欠缺、对福科和维特根斯坦茫无所知的读者如我,也能够看得下去,知道许多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