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本文通过对西方的龙(dragon)的意义的剖析,揭示出当代西方对龙的意义理解的一个误区——龙性为恶是基督教统治后才在人们思维中形成的固有模式,并进而通过与中国的龙进行意义比较,得出龙的形象源自于祖先们的共同记忆的结论。

  [关键词]:龙 神兽 求雨 文化内涵 提丰 派松 卡德摩斯 基督教 撒旦 圣乔治 贝奥武甫 埃达 认知因子 集体无意识 原始记忆

  中国人是“龙的传人”,龙文化十分发达,对龙也有多种解释。《说文》曰:“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小能大,能长能短,春分而登天,秋分而入川。” 《广雅》云:“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 宋人罗愿的《尔雅翼·释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

  中文“龙”是由日文翻译来的,来自英语“dragon”,再往前则是拉丁语“draco”。本文中西比较的“西”的范围主要指欧洲国家,尤以北欧和西欧为主,他们对“dragon”的含义有众多解释,最重要的有如下几种:一种蟒或巨大的蛇;神话中的怪兽,是一种巨大的爬行动物,通常结构像蛇和鳄鱼,有坚硬的爪子,皮肤上有鳞片,通常都有翅膀,有时会吐火,是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的结合。上古和中世纪对龙的描述包括:金苹果园的守卫,月亮女神的坐骑,被贝奥武甫和圣乔治等屠龙者所杀……第三种解释则出自《圣经》,在旧约的拉丁文和希腊文译本中,海里和陆地上的两种巨兽(Leviathan和Behemoth)也许和龙有关。新约中称为“古蛇”的就是撒旦。尽管现代大部分人被第三种解释所影响而认为龙是恶的化身,本文则着重论述第二种解释为龙的原初含义。

  面对浩瀚的东西方文化,我们希望自己能看到它们根本上的异同。然而,近观之后我们发现中国的“龙”和西方的“Dragon”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动物:“dragon”一词和中国的“龙”所指不同——正如“phoenix”和“凤凰”的强行对译。但不能否认的是,“dragon”和“龙”又具有一些共同特征:都是没有确实考证的传说之物;身躯都很庞大;都能飞翔;外形十分相似。同是想象中的充满传奇色彩的动物,又都在文化中长久的保存下来,这并不仅仅是一种巧合。

  一

  在中华民族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很早就出现了被我们称为“龙”的形象。从西周开始成熟的龙纹已经出现,汉代起则被一步步神化、加工,并逐渐固定形象,元以后更确定了标准形象,成为中华民族的标志。关于它的起源,不同学者有不同看法。著名学者闻一多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便探讨了龙的原形。他认为,龙的主干部分和基本形态是蛇,后来有一个以这种大蛇为图腾的团族,兼并了、吸收了许多别的形形色色的图腾团族,大蛇这才接受了兽类的脚,马的头,鬣的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于是便成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龙了;卫聚贤在1934年出版的著作中最早提出龙的原形为鳄鱼;刘城淮认为,龙的主干的基本形态是蛇、蜥蜴和马;在朱天顺看来,龙源于闪电;何新认为,最初的龙形不过是抽象的旋卷状的云纹。而后来逐渐趋于具体化、生物化,并且展开而接近于现实生物界中两栖类和爬行类动物的形象;胡昌健认为,虹是龙的最直接原型,因为虹有美丽、具体的可视化形象化;孙守道认为龙起源于原始社会,龙首形象最初来源之一当与猪首有关,并认为龙的起源与诞生,当与原始农业密切相关。

  关于龙的起源究竟如何,至今仍无定论,但在百家之言中,我们能看出无论龙起源于何,它都在中华民族漫长的历史文化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我认为探讨一下为何会形成如此重要的作用似乎更为重要。

  从文化涵义的演变来说,龙崇拜经历了由神兽、水神、专制皇权的象征到民族文化的象征等几个阶段。

  先秦时,龙是一种神兽。目前所知最早的龙造型,是在河南濮阳西水坡仰韶文化区墓中发现的一对蚌壳龙虎。这时龙的形象非常简单,无角、长身、曲尾、有鳞。商代时,在青铜器、玉器等工艺品上已经出现了十分成熟的典型龙纹图案。此时,龙是作为神人坐骑或一种祥兽出现的。

  《礼记·礼运篇》中就称“‘龙、麟、凤、龟’,谓之四灵。”

  《河图》曰:“黄金千岁生黄龙,青金千岁生青龙,玄金千岁生玄龙。”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故帝舜氏世有蓄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

  《周易》六十四卦,以乾为首,而乾卦全篇爻辞都在讲“龙”,以龙的生息变化寄喻人生和宇宙哲理。

  《竹书纪年》也说,属于伏羲氏系统的有所谓长龙氏、潜龙氏、居龙氏、降龙氏、上龙氏、水龙氏、青龙氏、赤龙氏、白龙氏……等等。

  《山海经》中,经常出现龙神人面、鸟身龙首、马身龙首等怪物,单独出现的龙通常是作为神人的坐骑,如“南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 “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儛九代,乘两龙,云盖三层。”“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

  在楚辞中,龙也被想象成为神人驾车的神兽,“驾飞龙兮北征”,“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

  汉代开始,儒家兴起,因“子不语怪力乱神”,龙的神话形象有所折损,此时龙在文献记载中多被用来求雨。龙本缘水而生,与水密切相关,所以自然而然的降至于于水联系起来。《荀子·劝学篇第一》曰:“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楚辞·惜誓》也曾写道:“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 《楚辞·天问》云:“河海应龙,何尽何厉?” 王逸注云:“或曰禹治洪水时,有神龙以尾画(地),导水径所当决者,因而治之。郭璞按:“后世以应龙致雨,义概本此也。” 《淮南子·天文训》曰:“举龙而景云属。”

  最为明确地记述五色龙的是《神农求雨书》:“春夏雨日而不雨,甲乙命为青龙,又为火龙,东方小童舞之;……” 《春秋繁露·求雨》也记录了用五色龙求雨的史实: “以甲乙日为大苍龙一,长八丈,居中央,又为小龙七,各长四丈,于东方。以丙丁日为大赤龙一,长七丈,居中央,又为小龙六,各长三丈五尺,于南方。以戊己日为大黄龙一,长五丈,居中央,又为小龙四,各长二丈五尺,于南方。以庚辛日为大白龙一,长九丈,居中央,又为小龙八,各长四丈五尺,于西方。以壬癸日为大黑龙一,长六丈,居中央,又为小龙五,各长三丈,于北方。”

  龙与帝王的渊源当从黄帝算起。《山海经》中也有记载:“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天下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龙帮助黄帝打败了蚩尤,功劳颇丰,但此时只是作为黄帝的助手出现,并没与黄帝本人联系起来。

  《山海经》郭璞注引《归藏·启噬》则讲到,鲧奉天帝之命治水失败而被尧用雷电殛死,怀着满腹怨恨的他不但死不瞑目,而且尸身经过三年都不腐坏。尧唯恐鲧的尸身会产生什么异变,于是派出勇士用锋利的吴刀将鲧的尸身剖开,但是没有料到鲧的怨气酝积在腹中,变成了一只黄龙,这只黄龙也就是鲧的儿子禹。 此时的龙已是作为帝王的化身出现,可见地位的飞速上升。在中国古代数术之学中,龙的出现常预示着大人或圣人的降临。《周易》曰:“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象曰:见龙在田,德失普也。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象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庄子·外篇·天运第十四》中讲了孔子见老子的故事,这里孔子就把老子比成“龙”:“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口(左“口”右上“力”右中“力力”右下“月”音xié)。予又何规老聃哉?’”

  汉高祖刘邦因其出身卑微,就编造故事,说刘邦的母亲因蛟龙缠身,才生下刘邦,故刘邦是真龙转世的天子。从此,历代皇帝都加以效法,与龙的关系愈加密切。《史记·封禅书》就讲道:“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

  中国人的传统思维认为,非真龙天子不能称帝,而龙亦成为皇帝的专利。皇帝的身体是龙体,皇帝的脸色为龙颜,皇帝的居处叫“龙庭”, 皇帝的服饰称“龙冠”、“龙服”, 皇帝的思想情绪也称为“龙心”。臣民要是用龙作为器物衣饰的装饰图案,那就有“僭越”之罪,会招来杀身之祸。龙袍加身象征皇帝登基……

  龙的意义发展至今,与皇家的联系已不甚密切,长久发展过程中却被人们赋予了很多文化涵义,主要有百虫之长、保护神、水神、祥瑞的象征、专制皇权的象征、民族文化的象征等。这些文化涵义不是一时一地形成的,而是逐渐丰富起来的。有些文化涵义已经消失了,有些文化涵义至今仍然存在。

  龙的宏伟雄浑、刚健有力、飞动无静,是中华民族阳刚之美的代表性意象。这种意象,往往出现在中国传统的宫殿、坛庙建筑上。北京天安门城楼的屋顶有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四条饯脊,其正脊两端与垂、饯脊端共有十个彩色琉璃龙头形饰件,即所谓“龙吻”,被称为“九脊封十龙”;天安门的栋梁枋柱上,满是“金龙和玺”彩画;金水河畔,又高耸以一对华美挺拔的汉白玉华表,那华表柱身雕刻以腾飞于朵朵云彩之际的龙象,盘旋曲折,十分富于美感。北京紫禁城里,到处可见的是龙象。太和殿有专供皇帝御坐的雕龙宝座,殿内有六根蟠龙金柱,高约三丈,其柱粗两人合抱。太和殿的金龙藻井可谓天下无双,殿内所有天花上都绘有龙的图案。故宫三大殿尤其太和殿前的雕龙石阶无比精美。九龙壁名闻天下,它由二百七十块彩色琉璃拼凑而成,由九龙、云气、海水与山石造型所构成,其主体龙纹强烈起伏,大有震壁欲腾飞之势。在天坛祈年殿、十三陵之长陵棱恩殿的建筑上,也有众多艺术尤佳的龙的造型。北海有九龙壁与五龙亭,西山有龙王堂,颐和园有龙王庙,就连雍和宫的佛龛上也雕着龙。至于在曲阜孔庙,还有别具一格的石雕蟠龙柱。中国传统建筑上的龙的艺术,首先是政治、伦理与正权的象征,然而作为艺术形象,它也挣脱一般政治伦理的观念域限,走向审美。

  二

  世界各地的传说中常有一名长翅膀的大神在混沌中分开天地,创造世界。他们都很具有自我牺牲精神,他们的身躯化为泥土,山川,河流,甚至人类,这也说明了人们对掌握自然力量的崇拜,同时也显出人们对创造力的敬畏之情。同样地,从有文字记载时起,每块大陆的每个文明都有关于龙型生物的神话。

  不管每个民族的龙型生物的形象如何不同,总会和蜥蜴、鳄鱼或蛇联系在一起。并常与土地、天空、水和火有关。

  西方文化中首次对龙进行描述的是《动物寓言集》 :龙的头上有羽毛,嘴很小,它通过气孔呼吸,舌头也从中吐出;它的牙齿和尾巴都很有力量;它通过吹气而不是拍打来杀死敌人,它的尾巴卷起来可以杀死一切东西。书中有一幅它用尾巴杀死大象的图片,将它与魔鬼进行了比较,认为它与魔鬼十分相似。

  西方当代学者对神话传说中的龙的形象进行了总结,得出了如下结论:龙是恒温动物,通常都有翅膀,骨头是中空的,以减轻身体的重量。龙的骨头比强化混凝土还要强壮,也更轻。龙的肌肉系统是最迷人也最复杂的。它撕咬的力量平均为每立方厘米两吨,也就是说,它能轻易的咬碎钢铁。在陆地上,它的四肢能承受强大的负荷,而在空中它仅能承受它身体重量的一半。龙的全身都覆盖着剑英、发光的鳞片,脖子和腹部除外。也许这是因为他经常要在地下挖洞的缘故,但并不是所有的龙专家都同意这种观点。为了保护它比较脆弱的腹部,龙常常穿有镶满宝石的腹甲。龙的口水粘性很大,他用来在自己的脖子和腹部上沾上宝石,用来保护和装饰。鳞片是五角形的,成泪珠状,两边长,两边短,最短的一片连着皮肤。龙想打扮自己时,可以让他们都直立起来。龙的翅膀是由动物的上臂演化而来,因而由一个拇指和四个加长的指头组成,再由像蝙蝠那样的隔膜连接起来,翅膀并不是像一些生物学绘图画出来的那样是和肩膀相连的,而是和背部下方,大腿根部相连。如果翅膀在顶部,龙就会垂直向上飞翔,这样很不利于速度同时机动性也较差。如果翅膀在底部,龙就可以水平飞翔,头和尾巴就可以更好的掌握方向,有了更大的机动性。龙的颜色大致可分为三种,蓝色系:从深蓝到银色到珍珠母色。红色系:从红铜色到深红色到红黑色。绿色系:包括绿色、黄色、淡绿色、金色甚至深褐色。一条龙通常都不是单一的一种颜色,它的鳞片总会有一种色系里的几种颜色,同时又有金属光泽,所以很难辨认。如果龙鳞的颜色变暗,变不透明,那它一定是生病了。龙以喷火作为武器并不是种魔法,而是有科学解释的。我们吃东西时我们的身体通过消化会产生一种气体叫甲烷(CH4)。不同于人类,龙把这种气体保存到了另一个肺中。之后再与少量的磷(P4)混合,在与空气接触时就会点燃,产生火焰。有些龙喷出的是冰霜,对此的解释也要依靠龙所消化的食物。食物进入胃中主要为提供营养,剩下的也会进行一些化学反应,产生一种气体——氮(N2)。氮在肺中被自然而然地压缩,当龙想冰冻一个对象时,被压缩成液态的氮在肺中释放进入空气,然后迅速解压,吸收环境中的大量热量,这使它的呼吸中的气体降到零下五十度左右,一般的动物遭此袭击,轻则重伤,重则丧命。生物的胃中都有酸液以助于消化食物,能喷出酸液的龙则有一个能生产出强大酸液的特殊器官,当龙吐气时猎物会被酸液伤到,就算有最好的盾牌都无济于事。龙的生殖系统处于体内,只从外部观察,无法断定一条龙是公是母。龙像爬行动物和鸟类那样产卵,蛋壳开始非常坚硬,然后会慢慢软化,小龙就从中破壳而出。龙的交配过程很有趣,两条龙在天空高处飞翔,突然,他们互相抓住对方,收起翅膀,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在离地面还有一百英尺的时候,再张开翅膀着陆。龙很喜爱速度和冒险,所以交配过程也充满了这种乐趣。龙一般喜好独居,它们的数量也不是很多。龙是个艺术爱好者,尤其喜欢金银和手工制品,它经常储藏宝物。他并不喜欢自己做手工活,所以只能用尽各种办法从人类那里获得。它唯恐失掉自己的财宝,总是在大的储藏室里看守宝物多年。他有所有宝物的详细清单,以便一旦丢失可以马上发觉。珠宝对龙来说意义重大,所以它经常睡在铺满宝石的丝绸和天鹅绒的床上,它从不用珍珠和祖母绿等较软的石头,因为它们太易碎了。

  这里的描述和诸如崔西·西克曼与玛克丽特·巍丝的《龙枪》系列之类的文学作品中对龙的描述基本一致。其实在这类文学作品里,龙基本上还是作为正义一方的代表出现,至少也是一种可被正义一方利用的中间力量。可以参见《地牢与群龙》、《彼得与龙》等等。

  但是,这一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意义在约公元六百至一千年,基督教进入欧洲,令整个欧洲大陆的文化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公元八百年前后,在农业上较为富足的西北欧地区,通过与西方基督教会结成同盟,法兰克人的君王们设法创建了一个西欧人的帝国。

  Gorm王(860-935年)统一丹麦;其子“蓝齿”哈罗德(Harald Bluetooth)(945-985年)接受基督教;Sweyn Forkbeard (985-1014年)征服英格兰。

  欧洲第一篇民族史诗《贝奥武甫》中就讲述了日耳曼英雄贝奥武甫与龙搏斗的故事。史诗中毒龙原本盘踞在龙穴中看守着宝藏,而有人偷了一只嵌满珠宝的大盅,这才惊醒了毒龙,并开始报复。文中把龙看守的宝藏称为“异教的黄金” ,可见已经加入了宗教色彩。龙的报复血腥而残酷,“大蛇吐出火舌,对准一座座高贵的大厅。赤焰熊熊,恐怖笼罩了大地,万恶的飞龙只愿意留下焦土。夜空中红云如阵,不分远近,毁灭者的报复。高特人尝到了战争元凶疯狂的仇恨。等到它返回自己的巢穴,秘密的宝库,趁白天到来之前它已经把高特人圈进一道火墙。” 《贝奥武甫》为古英语文学,保存在四部抄写于1000年前后的手稿里。关于成诗年代,学者们没有定论,一些“思想解放”的学者根据史诗对丹麦希尔德王朝的渲染,而自九世纪三十年代至十世纪末丹麦海盗屡侵英国,使盎格鲁萨克逊人难以继续对异教的丹麦王朝历史报同情或欣赏态度这一事实,干脆主张手稿年代即成诗年代;或成诗于被丹麦王克努特占领的英国(1016-1035),而作者是昙花一现的英丹联合王国的宫廷诗人。 此时日耳曼民族。宗教色彩的加入使人们已无法了解史诗的原初模样。

  陈才宇提出,史诗中有几个数字值得注意:贝奥武甫出发丹麦时带了武士十四个,连他自己在内十五个。结果是他战胜了魔怪母子。第二次与毒龙交战,武士的数目是十三个(包括他自己)。史诗中特别提到:团体中那第十三个人正是那个盗窃了一只金杯导致毒龙报复的奴隶。结果贝奥武甫与毒龙同归于尽。两个数字在这里显然具有象征的意义:十五代表吉祥,完美;十三代表灾祸、丑恶。两种象征性都与基督教有关:十五为五的三倍。根据基督教的说法,五表示神圣的真理,以五标示的图案(如五角星)据说还有防范疾病与妖魔的功效。而十三这个数字则完全不同。耶稣当初就是被他的第十三个门徒犹大出卖的。史诗中运用数字的观念除了说明象征在作品中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表现手法,同时还是史诗定稿者宗教立场的佐证。

  这体现了那个时代的宗教伦理冲突: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异教神庙虽已被教会的圣水净化了,放进基督的神坛,可修道院饭厅里还在读英叶德的故事。

  奥拉夫国王(Olaf)统治不列颠群岛时,他改奉基督,成为凶狠的拥护者。当挪威王时(995年),毁灭所有异教寺庙,建筑基督教堂。另一位被称“圣者”(1000年)的奥拉夫再度统一挪威(1016年),恢复秩序,推行合理的审判制度,把全岛全部改信基督。一个留恋异教的农民被他割去舌头,另一位则去掉眼睛。860年挪威海到遭遇风暴时发现了冰岛,在此之前,冰岛一片蛮荒,农民多不识字。 《埃达》在冰岛成篇,是公元八至十一世纪里流传在北欧地区的口头文学作品的笔录和集成。 两部分别在十三世纪末和十四世纪抄写在小牛皮上的手稿本《雷吉乌斯经典》(拉丁语,意为《王者之书》)和《弗莱特岛记》(弗莱特岛为冰岛西海岸布雷达岬湾的一个岛屿,因发现古手稿本而出名,在该岛上发现的手稿本遂被命名为《弗莱特岛记》)是冰岛古手稿本中最重要的著作,其中汇集了大部分的埃诗篇。此经典为时任冰岛大主教的丹麦教士布吕恩约尔弗·斯汶森发现后,于1643年将此书送往哥本哈根呈献给丹麦国王克里斯钦四世(1588-1648)。1971年丹麦将其归还冰岛。它们是冰岛保存的卷帙浩繁的古代经典中的珍品。冰岛的手稿本大部分以冰岛语(有时亦称为古挪威语)抄写。尽管冰岛最主要的著作者斯诺里·斯图拉松(1179-1241)是个未任神职的世俗学者,但是那里的不少著作是在修道院里写成,书中自然加入了很多基督教的色彩。(尤其是在最后一章《太阳之歌》里)

  在尼伯龙根的指环传说中,阿西尔部落神祗从矮人恩德瓦尔处夺得可以不断产生黄金的戒指和大量黄金给奥托、雷金、法弗尼尔(Favner)三兄弟的养父雷德玛尔以补偿奥托被杀一事。法弗尼尔和雷金提出分配黄金,遭到拒绝后法弗尼尔杀害雷德玛尔,鲸吞全部财宝并化作恶龙,盘踞在格尼塔洞穴里守护财宝。雷金请英雄西古尔德(Sigurd)用神剑格拉姆杀了法弗尼尔,舔到龙血时他拥有了和鸟类交谈的能力。然后西古尔德又杀掉雷金,喝了法弗尼尔和雷金的血,吃掉法弗尼尔的心肝变得更加精明和机智,取得了所有财宝。

  另外,《埃达》中又提到:传说“世界之树”伊格德拉西尔(Yggdrasil)有三条树根分别通向冰霜巨人、人类和“死者之国”(Nifelheim),树根旁潜伏着一条叫尼德霍格(绝望,Nidhogg)的毒龙,与其它无数巨蟒一起盘据、啃食着树根。诸神的暮日(Ragnarok)时树将被毁倒。

  《新约》中,龙被看成是撒旦的化身,《启示录》里记载了大天使米迦勒屠龙的故事。“天上又现出异象来:有一条大红龙,七头十角,七头上戴着七个冠冕。”“米迦勒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龙也同它的使者去争战。”“他抓住那龙,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把它捆绑一千年,扔在无底坑里,将无底坑关闭,用印封上,使它不得再迷惑列国。” 龙在圣经中作孽为基督教的最大敌人撒旦的化身出现,在基督教长久的精神统治中,必然被丑化、恶化,所以龙在后世看来也就成了恶的化身,人们往往已经忘记了它的本意。

  溯及基督教统治欧洲之前的神话,只有希腊神话较为可考。希腊神话中提到龙的地方很多。提丰(Typhon),是大地之母该亚(Gaea)所生,口中吐火、眼睛也能冒火的百首巨蛇,被诸神之父宙斯以雷电击毙。提丰是美索不达米亚的混沌之龙Tiamat的希腊版本,是地母该亚的最小的孩子,又是她与地狱之神塔塔罗斯(Tartarus)之子,有着塔塔罗斯的强大力量,是地母用来对抗宙斯(Zeus)的强大武器。它是古代女权制度反抗男性神祈统治的符号,也是该亚反抗男性统治社会的最后一击。

  派松(Python),是巴那撒斯山洞中的巨蛇,为太阳神阿波罗所杀,阿波罗因此得到“派松神”称号。它虽被太阳神所杀,但它在希腊语中与阿波罗的女祭司为同一个词,可见它只是因为看守圣地被杀,而不是恶的象征。

  阿革诺尔国王的女儿欧罗巴,被化成牛的宙斯掳走,王子卡德摩斯被派出去寻找她。卡德摩斯在阿波罗的指示下,跟随一头母牛来到一个地方,最后在那里建立了后来的忒拜城。建城之地附近的泉水有只毒龙盘踞,“紫红的龙冠发出耀眼的光芒,眼睛向外喷射者火焰。它的身体非常庞大,口中吐着三条芯子,长着三排牙齿。” 毒龙杀死了来取水的腓尼基人。卡德摩斯亲自去寻龙,用标枪和长矛将毒龙杀死。在雅典娜指引下卡德摩斯将龙牙埋在途中,生出骁勇好战的武士(dragoon)。他们彼此残杀,最后只剩五人,而最初被用来看守忒拜城的正是这五人。

  阿尔戈号传说中,伊阿宋一行人想寻找的金羊毛是由一条毒龙看守,女巫美狄亚以神异歌声令毒龙沉睡,阿尔戈英雄们才顺利取得金羊毛。

  在以上几则神话中,龙一般只是负责看守宝物的动物,它无所谓好坏,也无多少神性。 龙在人们的心目中,通常具有正反两方面的矛盾特性——光明与黑暗,创造与破坏,雄性与雌性,同时将所有这些特性结合成为一体。所以,人们对龙的总体概念既不全是褒义,也不全是贬义,但是我们可以肯定:龙象征着支持着物质世界的原始力量,可以向正邪两方向转化。但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龙基本象征正面的、积极的力量,在欧洲不信基督教的时代基本上也有着相同含义:威尔士人即以红色龙旗为荣。但是到了基督教夺走各个民族的原始信仰的时代,龙被株连而成为破坏“神”的秩序的象征。

  三

  在中国文化中,一切与龙沾上关系的事物似乎都是吉祥的象征:天上的星宿有龙星,地下的风水有龙脉,衣饰中有龙袍、龙冠,食物中有龙虾、龙眼,建筑中有龙公、龙亭,行具中有龙船、龙车,动物中有龙马、龙蚤,植物中有龙葵、龙柏;得意的女婿称乘龙快婿,功成名就叫登龙门,男女成亲可谓龙凤配,新生儿女可言龙子龙女;端午节有赛龙舟,元宵节有舞龙灯。关于龙的成语更是数不胜数:白龙鱼服、笔走龙蛇、成龙配套、藏龙卧虎、车水马龙、画龙点睛、活龙活现、蛟龙得水、龙飞凤舞、龙肝豹胎、龙马精神、龙蟠凤逸、龙蛇飞动、龙蛇混杂、龙潭虎穴、龙腾虎跃、龙骧虎步、龙吟虎啸、龙争虎斗、龙跃凤鸣、攀龙附凤、群龙无首、神龙见首不见尾、生龙活虎、屠龙之技、土龙刍狗、望子成龙、降龙伏虎、叶公好龙…… 

  “dragon”和中文里的“龙”所指不同,却都在文化中长久的保存下来,这并不仅仅是一种巧合。

  对此,达尔文的“认知因子”概念可以作一解释。 达尔文举过这样的例子:“考察一下神(God)的概念。我们并不知道它是如何在一个认知因子池里兴起的。也许它通过独立‘变异’发生了很多次。在任何例证中,它实际上都十分古老。它是如何复制自己的?依靠说出的话和写下的文字,借助了伟大的音乐与艺术。为什么它有着那么高的生存价值?记住这里的‘存在价值’并不意味着在一个基因(gene)池里的一个基因,而是一个认知因子池里的一个认知因子。这个问题的真实含义是:是什么在文化环境令关于一个神的想法得以稳定与复制的?认知因子神(god)在认知因子池里的存在价值是由它巨大的心理感染力引发的。它给了关于存在的深奥而且麻烦的问题的一个表面上近乎合理的答案。它提出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可能会在下一个世界上得到纠正。这种‘永久武器’给了我们一种面对自身的不完备时的缓和方法,就好像医生使用的安慰剂,不过是在想象中发生作用。这些就是为何神(God)这个概念如此毫无困难地为个体大脑的连续世代所拷贝的部分原因。如果只是以一种有着很高存在价值或者感染力的认知因子的形式,神(God)是存在的,存在于人类文化所提供的环境之中。” 据此,不论在世界上任何一种文明里,认知因子龙得以稳定复制变异的价值都在于给以人们一个永恒的崇拜和追求对象:对力、对水、对火、对天空的向往,对征服自然界所有不在人类控制之下的力量的渴望。不论是征服它还是与其化敌为友,都对“人”的自我地位提升有价值。喋喋不休地讨论龙是否在真实情况下存在的意义远远不如探讨龙在现代社会是否继续存在有价值,也不如“龙”这个概念的真实存在对人类的意义更有价值,更不如探讨龙在中西方各种文化背景下形态的演变和形态演变所代表什么的变化更有价值。只要有人相信,龙就存在;只要这个名称和它所代表的概念还有意义,龙就存在。

  二十世纪初,瑞士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卡尔·居斯塔夫·荣格(C.G.Jung)发表了对神话传说的原型特征的研究,首先假定了集体无意识的存在,它是从人类最原初的种族记忆和神话、童话、传说的图解中得来的。全世界的神话学符号都具有一致性,只在外部形式上有少许差别,它象征着从记忆的初始对自然的共同经历。发现寓言背后的意义,就能发现真理。在南部海岸线地区的故事中与冰岛的史诗《埃达》中都有对大洪水的共同记忆。

  在德国最受尊敬的古生物学家之一埃德加·达卡(Edgar Dacqué)对此也有类似论述。龙在其理论中被假设为一种原始记忆,它远远先于人类的真实出现,这种原始记忆保留了对恐龙的印象。

  恐龙越是灭绝就越能扩大其统治,对覆盖大陆的无边无际的森林的统治,对人的错综复杂的思想的统治。从无从知晓年代的恐慌和疑虑的阴影中,它们继续伸长脖子,扬着爪子;当它们的英姿连最后一点形象都被抹掉时,它们的名字则继续在一切意义上存在着,在一切活着的生物中永久地存在着。……它们等待的就是变成无声的思想和无名的模式,通过这些思想和模式取得形态和实质……

  参考书目:

  1、John Simpson and Edmund Weiner eds,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England: Clarendon, 1993)
  2、C.G. Jung: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
  3、何新:《龙:神话与真相》,时事出版社2002年版。
  4、罗二虎:《龙与中国文化》,三环出版社1990年版。
  5、方坦纳:《象征世界的语言》,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