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对中国失业率的冲击

——中国入世研究系列之一

  (一)入世与失业率的联系

  经历了15年艰苦的谈判,中国终于进入了世界贸易组织(WTO )。如果把中国这样一个拥有13亿人口,世界排名第9的贸易大国排斥在WTO 之外,不仅对中国不公平,也严重损害了世界贸易组织的效率和代表性。加入WTO 为中国的经济发展提供了非常难得的契机。有些人反复强调,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将导致大量工人失业,使得本来就已经非常严重的失业问题变得更加难以承受。也许,失业问题是中国入最大的顾虑。这种说法并非始自今日,早在1990年香港的南华早报就发表过一篇文章,声称中国入世之后至少2000万人失业,三分之一企业将陷入困境。[1]

  究竟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和国内的失业状况有些什么样的联系?

  导致失业的原因很多。例如,中国农村有二亿多剩余劳动力,国有企业改革又抛出来几百万冗员,这些失业和国际贸易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入世所导致的失业来源于经济环境变化所造成的结构性失业。

  当前有些文章在分析入世冲击时遵循着一般会计学的计算方法:在入世之后,关税将大幅度下降,廉价的外国商品进入中国市场将迫使国内商品的价格下降,导致企业利润下降,如果国内产品在质量和价格上竞争不过舶来品,于是企业的销售额下降,导致企业利润进一步下降。结果,一些原来利润率较低的企业将出现亏损,在市场竞争机制下这些企业将无可避免地关门、倒闭,出现较高的失业率。

  这种算法局限于对一个企业或部门的赢亏分析,而不涉及其他。例如,当讨论入世对钢铁工业的影响时只考虑钢铁价格的变动,而没有考虑其他商品价格的变化。这样考虑问题隐含着一个重要的假设:企业的成本是不变的。这种算法在经济学上称为局部均衡分析。

  众所周知,国民经济是一个复杂的大系统。一个部门的原料来自于其他各个部门,同时,它的产品又是其他部门的原料。各种商品、服务相互联系着,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某一商品价格的改变将逐步传递到各个部门。贸易政策的改变所产生的冲击将通过各种渠道而波及到整个国民经济系统。由于任何政策变化产生的经济效益和成本都不能以简单的方法来计算,因此局部均衡分析方法不适合用来讨论入世的冲击。

  当削减了关税之后,在国内市场上有的商品价格上升了,而有的商品价格却可能下降。对某个企业来说,企业的利润和成本都会发生相应的变化。有直接的价格冲击,也有通过价格传递的间接冲击。也许直接冲击是不利,但是间接冲击却很可能有利。企业的经营环境是改善了,还是恶化了,必须要看综合效应。我们在研究关税削减问题时必须把国民经济看成一个整体,用系统工程的观点来分析冲击效应。这在经济学上称为一般均衡分析。

  举例来说,如果在入世谈判中要求中方把钢材进口关税降低50%(或减少50%的进口许可证),会有什么影响呢?显然,进口钢材将大量涌入国内市场,使得钢材价格大幅度下降。在这种情况下,国内许多钢厂就会出现亏损,一部分钢铁企业可能会倒闭。不仅压低了国民生产总值还要花费许多钱来保障失业工人的基本生活、提供职业训练、提供投资贷款、并帮助他们在别的领域(如轻工业,服务业)就业。

  另一方面,当大批进口钢材出现于国内市场之后,缓解了钢材供应短缺情况。钢材价格下降使得许多生产部门的成本下降。这些部门的生产有可能得到较快发展,从而创造许多新的就业机会。更为复杂的是,减低进口钢材关税之后,钢材价格下降影响到直接使用钢材的部门(如机械、轻工)的产品价格。这些部门的价格波动变化又会进一步被传递到间接的部门,以至于使整个价格系统发生变化。与之相应,资金、劳动力将跨部门流动,重新组合,使得各部门的劳动力需求量,工资收入水平都发生了变化。因此,研究入世对中国经济的冲击必须要从一般均衡分析出发。

  (二)国际贸易不会恶化就业环境

  国际贸易会不会恶化国内就业环境?许多经济学家对此早有论述。在早期国际贸易理论中,巴尔本(N.Barbon)和斯密(A.Smith )等人认为国际贸易促进国际分工,会增加国内的就业机会。李嘉图(D.Ricardo )等人从比较成本的研究出发,认为国际贸易对国内就业环境没有影响。进入20世纪以后,经济学家对国际贸易与国内就业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大量的分析。

  萨谬尔森(P.A.Samuelson )等人认为通过专业分工,国际贸易可以在世界范围内优化资源分配,提高总产量。生产总量增加了,当然总的就业机会也增加了。参与贸易各国可以分享贸易带来的好处。国际贸易环境的改变必然要求国内经济结构相应地改变,特别是会影响到各部门对劳动力的需求量。很可能出现因结构调整而产生的局部失业。萨谬尔森认为在国际贸易中由于整个国民经济的运行环境得到了改善,假以时日,失业工人可以从原来的工业部门转移到别的部门去,因此,国际贸易不会恶化国内的就业环境。萨谬尔森阐述了国际贸易和就业环境之间的关系,正确地指出了由于削减关税在短期内可能导致失业率上升。但是,他和其他早期的经济学家一样都没有定量地讨论削减关税对国民经济的冲击程度。

  (三)对失业冲击的定量分析

  要定量地把握入世的全局,至少存在着两个方面的困难。(1)外贸政策属于宏观经济决策,涉及到了大量的信息。其信息量之大是难以想象的。它远远超出了任何个人头脑的贮存能力。只有依靠现代计算机技术才能有效地收集、组织、储存、分析这些信息。(2)贸易政策变化对经济系统产生正反两方面的效果。例如,降低钢材进口关税使得部分钢铁工人失业,却又可能在其他行业中增加工作机会。当研究这一政策变化对失业率的影响时,就必须要综合考虑这正反两方面的影响。显而易见,没有定量分析就不可能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从宏观经济角度来看,国民经济各部门的劳动力需求量取决于经济结构,而经济结构是由生产关系、分配关系、相对价格以及行政、管理、外贸等一系列条件决定的。如果政府大幅度削减关税必将对经济系统产生多方面的影响:改变各部门产品的相对价格,改变各生产要素的收入分配,改变生产资源分配,从而使国民经济结构发生重大改变。一些部门的劳动力需求量骤然下降,在很短的时间内出现一批企业倒闭,一些工人被解雇。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必然会涌现一批新的企业,创造一些新的工作机会。十分清楚,要兴办一个新的企业,并且使之具有一定的吸纳工人的能力,要经过市场研究、筹集资金、训练人员、安装调试等程序,必然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一个企业关门容易开门难。失业来得快,就业机会来得比较慢。如果结构调整来得很猛,就难免出现较高的失业率。

  为了维持社会安定,政府应当向失业工人提供福利救济,进行再就业的职业训练,提供贷款以创建新企业来吸纳失业人口。显然,所有这一切都得花上大笔的钱。如果政府财政困难,哪里有钱来应付突如其来的失业大军?这必然会造成相当严重的社会问题。所以,在讨论入世的冲击时,我们必须要回答,在这个过程中究竟哪些部门、哪些社会阶层有可能受到损害?换言之,由于结构调整有多少工人可能会失业?

  讨论入世问题必须要分别考虑对失业的长期和短期冲击,以及对整体和个别部门的冲击。

  自60年代初以来,可计算一般均衡模型(CGE )迅速成为一个经济学界的热门课题。CGE的应用是现代国际经济理论的一个重要的新发展。目前,世界各国经济学家已经建立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几百个CGE 模型。CGE 模型从系统工程的角度出发,综合、全面地探讨外贸政策变化对经济系统的冲击影响,从而为合理地制定外贸政策和进行贸易谈判提供了定量分析基础。

  为了研究入世对中国经济的冲击,我们建立了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CGE 模型。这个模型包括了3000多个方程,4000多个变量。[2]我们从二个层次来讨论入世的冲击:首先考虑对整个国民经济的影响,其次考虑对某一个部门的影响。模拟程序主要检查两种负面冲击:在短期内是否有可能出现由于进口超过出口而造成国际收支恶化,是否会由于结构调整而产生大量的失业。

  (四)入世对失业的冲击极为有限

  我们采用多种计算机模拟方案来探讨中国入世的不同对策。除了关税会对失业产生冲击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因素,例如国际市场价格变化,国内税收变化等等都会影响失业率。在估计失业冲击的时候,我们在模拟中都选取最糟糕的情况,从而求出一个极限状况。也就是说,不论在任何情况下,由于入世所引起的失业人数都不会超过这个极限。

  计算机模拟的结果表明,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所造成的失业人数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五百万。由于城市劳动力总数大约为一亿五千万,新增加的失业不会超过4%。

  由此可见,从短期来看,入世在整体上对中国失业率的冲击是有限的,完全可以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对于个别部门来说(例如:汽车,电讯等行业)可能有较大的冲击。但是,世界贸易组织允许成员国在入世之初有一个过渡时期以调整自己的经济,对于发展中国家这个期间还更长一些。应当为那些受冲击特别严重的部门争取较长的缓冲期。

  从长期来说,中国出口商品的主要部分是劳动力密集型产品。中国入世之后,必将大大促进劳动力密集型产品的出口,从而带来大量新的就业机会。1998年中国贸易顺差为280亿美元。仅纺织品和服装出口就达到429亿美元。按照一般标准,每出口1.5万美元可以提供一个就业机会。纺织品和服装出口解决了将近300万人的工作。1999年出口总额1949亿美元,相当1300万人在为出口而上班。另一方面,中国进口总量为1657亿美元。不过,进口商品多数为资本密集型产品,换句话说,这些商品都很贵。就是中国自己能够生产也提供不了多少就业机会。

  众所周知,中国纺织品具有很强的竞争能力。人们通常认为中国向美国出口的主要是纺织品。其实这是一个误解。外贸统计数据表明,占据中国大陆出口前列的分别是机械、玩具、鞋帽、纺织品和钢铁。纺织品只不过占第四位。按照美国政府的资料,在1998年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前几项分别为:电机产品为128亿美元,玩具和运动器具106亿,鞋类80亿,机械类76亿,家具类39亿。中国从美国进口飞机36亿美元,机械27亿,电机18亿,肥料11亿,仪器6.8亿(见USA TODAY ,Nov.16,1999)。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是由于中国的纺织品受到了美国纺织品进口配额的限制。不利于中国的贸易限制严重地压抑了中国经济的比较优势。

  按照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协议,美国方面将在2005年取消对大陆纺织品进口的配额,比原来美方的清单提前了5年。倘若实现的话,中国大陆出口美国的纺织品恐怕就会跃居出口商品的第一位了。在入世以后中国占有世界市场的份额将增长1%.到2005年增长4个百分点。通过可计算一般均衡模型的模拟,入世以后纺织品出口将增加63.8%,其中服装出口将增加2倍。国内纺织品和服装部门的总产出将分别增加25.5%和74%.打开国际纺织品市场对于扩大国内就业机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两个部门的扩张将创造大约540万个就业机会。[3]由此可见,入世对于中国劳动力密集型产品是非常有利的。

  很难想象,如果中国把大门关上将造成多么严重的失业冲击。在就业问题上,扩大国际贸易对中国是非常有利的。在西雅图、米兰等地召开的世界贸易组织大会上出现的一些噪音,也从反面证明了这一论点。因此,那种认为一旦入世,中国的失业率将迅速上升,民族工业就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的悲观论调是没有根据的。

  [1]根据新加坡《联合早报》2001年10月13日报道,台湾的“国家政策基金会”出了一份研究报告,在这份报告中声称,中国入世以后将大量进口低价的农产品,导致大陆稻米、棉花、羊毛、食用油的产量缩减1.4%~37%.农业部门将减少1320万个就业机会。这份报告还声称:由于小麦、稻米、玉米、棉花、酱油的产量下降将减少2090~2550万个就业机会。如此不负责任的分析预测也许会误导舆论,阻碍贸易自由化的进程。不过,这些所谓的研究成果实在水平不高。明眼人很容易看出破绽。无论中国入世与否,酱油是中国人特有的食品,外国人很少吃酱油,更不知道如何制造酱油。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曾经给中国人提供过酱油。中国人口在增加,酱油产量如何会下降?就算是酱油产量下降了,又能影响多少就业机会?也许在这份报导中酱油应当换成食品油三个字。即使如此,他们的结论还是错的。详见“柑橘和小麦会变成老虎吗?”中对中国农业的分析。

  [2]有兴趣的读者请参见Dianqing Xu and Gene Chang,"Impact of Tariff Reductionon Structural Employment in China",Pacific Economic Review,Volume 5,Nomber2,2000.

  [3]详见李善同、翟凡等“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对中国经济的影响”,《中国入世研究报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P72,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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