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湫隘的小胡同里,如今开了不少私人诊所。这些诊所虽然大多局促简陋,但墙上却挂满歌功颂德的锦旗。锦旗当然是业主自己置办的,只能由前来上当的患者报销。中国自由主义者总挂在嘴边的“理性”,和这锦旗有点类似。
  所谓理性不过实事求是,对事物存一种客观的态度。中国的自由主义者是否符合条件,可以扪心自问————寻常的清夜怕是问不出所以然,不妨在孩子出生或老人过世的当口试一试。我对他们的理性持怀疑态度,这倒不光因为从道理上讲,自由主义和它所厌恶的“穷人主义”一样,都属意识形态,有既定的利益出发点和价值终点,和唯真是问的“科学”可做露水夫妻,却不能白头偕老。还因最近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实际表现,全然不像有理性的样子。

  按照理性的精神,讨论是没有禁区的,对文革的见解完全不必异口同声。但在这个问题上自由主义者所容忍的学术民主,只达到兵营出操的水平,有时那不容分说的蛮横态度,让人想起文革时期的“联动”。不但讨论有禁区,对讨论者他们还要检查身份证,例如关于《白银资本》的评论,他们就说这人背景有问题不配插嘴,那人专业不对口没资格发言。其实,只要言之成理,摊煎饼的师傅也是可以发表读后感的。最近听到“自由恐怖主义”的说法,固然有些超前,但那些人视野的狭窄、思想的僵化、对事实的无视、对异见的不容,摆在“我不同意你但誓死捍卫——”的锦旗下,真让人犹豫再三,不知哭好呢,还是笑更合适。

  按照理性的方法,考评人情事理要有一点具体、历史的眼光,不能脱离了特定的环境,逻辑尤其要讲。可自由主义者最爱拿欧美议会大厅里的客套,来衡量生于乡野草莽、长于悲风苦雨的第三世界人民解放斗争。他们只看到格瓦拉输出了革命,却看不到两大集团对抗的世界格局,看不到美国对各国独裁政权鼎力支持、对古巴革命直接干涉的现实情况,至于拉丁美洲各国语言文化相通、国家认同相对淡漠、彼此一向携手的历史传统,就更别指望他们顾及了。该主义的“历史学家”最近比较了大跃进后的兰考农民房和半坡时期的半地穴遗存,得出“穷人主义”为穷人死敌的结论,史德史才就不提了,只这逻辑上的从一楼直取六楼,比起58年的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照理性的要求,经验好比船,理论好比货,多大船载多少货是有一定限制的。哈耶克根据欧陆的经验,得出社会主义思潮(社会民主也不例外)演成了专制集权的判断,显然已经超载,再据以推断西方当时的社会经济政策将带来同样的后果,就只有翻船了。今天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不在哈耶克出事的地方认真反思,却一窝蜂步他的后尘。他们背后一段文革经历,手中两卷法国革命史,就觉得天眼顿开,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目了然,于是胡乱撮合,定这个为纳粹再版;刻舟求剑,说那个是义和团重演。这可是连清醒都算不上了。

  按照理性的规则,镜子对谁都是镜子。自由主义者在攻击新左派贩运西马食洋不化时,显然忘了自己的存在。这些年由他们任书记的西方各流派各思潮驻中国支部,成立的还少么?新左派就算真的染了淋病,总不该梅毒好几期的患者来批评它不检点。其实这些人未必没有自知之明,只是冲锋的机会一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就说这次“长江读书奖”,他们一触即发,一发而不可收拾,亏得也就是出兵纸上,要是中国军人也这么干,还不又得割地赔款!像朱君建国那样敌情未明拳已打完几套,是意大利喜剧中才有的场面。听友人说朱学勤先生近有“文人发嗲”妙谈,先以为这回必是对镜赏析,读了才知道又是在照别人。朱的文章我拜读过若干,字字无关美圆而声声无非美圆,其嗲在骨在神,较之皮嗲肉嗲如上海宝贝者流高深多矣,这当然是题外话。

  难道钩以理性凿以理性的自由主义反倒无理性可言了么?还是有的,只是与我们所说不是一类。他们的“理性”,其实就是“势利”。在当今资本称雄的时代,势利的意思,就是对有钱人的意志要依顺,对帝国主义的怀抱要依偎。据说,中国只要采纳这样的理性思路,“回归”了英美主流,便有望成为资本主义强国。对此我们当然不敢贸然相信,但自由主义者顺着那条路走了这些年之后纷纷当上精英,实现了人生各项利益指标,却大体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