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是近代以来最有号召力、最激动人心的观念,并常常被视作是“社会 公正”的核心,乃至就等同于“社会公正”本身。但是,人们所持有的“平等”观 念实际上相当不同,“平等”本身是一个含混的字眼,因此,我们需要对过于汗漫 的种种“平等”概念的涵义作一些区分。

  一般来说,有两个方面的平等∶一方面是“权利的平等”,即所有公民在信仰、 良心、表达自由(言论、出版等),政治参与(投票选举)方面的平等,这方面的 平等一般都被现代国家载入宪法,得到至少形式上的保障,不会被断然地公开否定; 颇有争议的是另一方面的平等,或许可称之为“状态(条件)的平等”。“权利的 平等”意味着你可以履行这些权利,如去发表言论或投票选举,也可以不去履行这 些权利,但如果你可以去而不去,这并不说明你的权利与别人的同样权利是不平等 的,并且,即使你去投票了,而投票的结果不是你赞成的,你投票与不投票的结果 实际上一样,你也不可能抗议权利的不平等,只有在你被无端剥夺投票权、或者出 现非边沁所说“一票只是一票,不能算作更多”的情况时你才可以抗议权利的不平 等。“权利”的特点是∶你必须在使用中才能得到它,也就是说,你必须履行它们, 你才可以说是实际地拥有它们,所以,它们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潜在的,虚拟的,而 不是现成的,它们要求一定的付出,要求某种程度的参与,甚至需要一定的训练和 培养。它们所含的“平等”实际上只是同等的标准,是以同一个标准去衡量所有的 人,去对待所有的人,即所谓“一视同仁”,它们所持的是一种普遍的观点,所具 有的合理性是一种形式的合理性,而由于现实中的人们是千差万别的,所以也就有 了使用这些权利的事实上的差别。

  “权利的平等”与否并不是从现实状态衡量,但“状态的平等”无疑是以现实 结果为衡量的。“权利的平等”更关注人,关注精神领域、关注保持人格,“状态 的平等”更关注物、关注经济利益,关注使所有人都得到均等的份额。这些份额是 实际的,是现实可见的“利益”。“状态平等”无需对主体提出要求,它要求条件 平等,利益平等,而由于人事实上有差别,它就实际上要以不同的标准来对待人, 或借用庄子的话说,是“以不平平”。

  但我们有必要注意特别重要的一点:即那些有关基本生存的物质条件和经济利 益,又可纳入“基本权利”的范围,而被即便是“权利平等优先”的支持者看作是 最优先的“权利”,此即所谓“生存权”,在这方面为所有人保障一种基本的生活 水平,被普遍认为应当得到最优先的考虑,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底线的平等”,但 它在许多社会里是看不到的,因为平等的状况不会从下面,而常常只会从上面去衡 量。不过,我们必须注意:这种普遍接受的物质利益的最优先权始终是在“基本生 存”的范围内给予的,它意味着一种弥补和救助,如果超出“基本生存”的范围, 涉及到社会可能提供、个人可能达到的最大利益、机会和发展时,那么,在此是否 还必须采取措施使所有人达到最终状态的平等就是相当有争议的了。所以,有必要 在状态和利益中区别“基本”和“最佳”。

  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权利平等”和“状态平等”的一些区别:例如前者是用 同一标准去对待所有的人,后者则是用不同的标准去对待所有的人;前者是要求人 作出一定努力,或至少有一点付出(哪怕是写一张选票)的平等,后者则是无须付 出,或至少是不要求付出、不以付出为前提条件的平等;前者是尚有待于个人去实 现、乃至去争取的平等,后者是国家即可付诸实施的平等;因而前者可以说只是一 种潜在的平等,由于人的种种差别,实行的结果是社会还会有较大差别,甚至可以 说总是导致不平等,后者的平等则是现实的,虽然总是需要某种政治权力的干预, 但能够导致一个状态一概平等,或至少相当平等的社会。

  率先进入“现代”的西方国家,在十九世纪以前的几百年中,随着宗教信仰、 良心、言论自由的确立和普选权的获得,首先争取和达到的是第一种“权利的平等” ,托克维尔所说的“身份平等”亦即这种平等。 然后,随着本世纪以来“福利国 家”的种种实践,第二种“状态的平等”也在一些西方国家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实现。

  现在我们想联系道格拉斯·雷(Douglas Rae)和罗尔斯所使用的概念,再具 体分析一下最含糊和容易引起争论的“机会平等”的含义,下面我先就“机会平等” 与其他平等概念的关系提供一张简单的对照表,列表的一个好处是比较清晰,不易 含混;另一个好处是它们可以互相补充、互相说明,省去许多解释的文字:

  一 般 概 念

  机会平等   结果平等   形式平等   实质平等   起点平等   终点平等

  道格拉斯·雷:

  前途考虑的平等   手段考虑的平等

  罗尔斯:

  机会的形式平等   与差别原则相结合的   公平机会的平等   公平机会的平等

  列在上表中右边两个纵列中上下的概念的含意虽然大致接近,但还是不可能完 全相同。比方说,右列中的“结果平等”、“终点平等”自然可理解为是彻底的平 等主义,而“手段平等”、“与差别原则结合的机会公平平等”却还是容有差别, “实质平等”的“实质性”也可以容有程度不同的解释。在中间一列中,“起点平 等”的意思不言而喻,“形式平等”主要是指以同样一个标准对待所有人,而“机 会平等”被列在左边,与“结果平等”相对立,显然与右边的其他观念也基本上是 对立的,“机会平等”有纯粹形式的,完全起点的,但它也可以加入不同的“实质 性”因素,比方说作为“公平机会的平等”,从而可能较前更接近于“终点的平等” 。

  我们使之与前面“权利平等”和“状态平等”的区分联系起来,可以注意“机 会”及“机会平等”的这样一些含义∶即它的目的与“状态”有关,是指向一种实 际状态(地位、权力、财富、声望)的改善,而尤其是指向某些职位,这些职位是 一般人所艳羡并且有限的,因而这种改善常常并不止是要达到平均线,而是要超出 平均线,甚至力求最大值,即要求“最佳”而不只是“基本”,就此而言,要求“ 机会平等”就常常不是要达到状态平等,而毋宁说是要达到状态不平等。 而另一 方面,“机会平等”从其性质而言,又类似于上面所说的“权利平等”,即对这些 机会可以利用也可以不利用,如果愿意利用,也还需要一定的付出。“机会”虽然 可能带来状态的改善,但又并非现实。由于“机会”所涉及的是某些较高的利益, “机会平等”就必须是在竞争的基础上实行,就意味着在竞争中给所有人提供相等 的机会,而这可能只意味着参与竞争的同等资格,同一条起跑线,衡量成绩的同一 标准这些纯粹形式的、起点的机会平等,如果要再对条件不优越者给予某些特殊偏 爱和关照,则这种“机会平等”就有了一些实质的含义。故此,“机会平等”是容 有各种不同程度的解释的,从自然放任主义者到平等主义者都可能拥护“机会平等” ,但他们所理解的“机会平等”当然相当歧异,同时由于现代社会基本生存的问题 不很突出,基本权利的问题也难以非议,“机会平等”又与人的最大幸福,人所能 达到的最高目标息息相关,“机会平等”也就成为一个注意的焦点,同时也是一个 争论的焦点。

  总之,我们在此所说的“机会平等”不是指生存,而是指发展,不是指基本权 利,而是指理想前景,以政治领域为例,所有人平等的投票权一般并不意味着这种 “机会平等”,而是否人人都能被选举担任某些高级职位却意味着一种“机会平等” 。不过,现代的“机会平等”似更多或首先应用在经济领域,大量涉及到财产和收 入、物质的条件和手段。下面我们来具体地看看道格拉斯·雷和罗尔斯的观点。

  道格拉斯·雷指出:“机会平等”有两种不同的涵义∶⒈前途考虑──每个人 都有达到一个既定目标的相同可能性;⒉手段考虑──每个人都有达到一个既定目 标的相同手段。如果你主张前一种前途考虑的机会平等,那么你主要是考虑地位和 职务,考虑不要给它们围上封闭的外墙,你可以宣称任何地位和职务对每一个人都 不是封闭的,都没有任何涉及种族或身份的限制,所有人都有平等的权利去达到它 们,然而你并不考虑他们实际上是否同等地拥有达到它们的手段和资源,而只是考 虑地位和职务形式上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就够了。而如果你主张后一种一般考虑的机 会平等,你就不仅要考虑人们对于各种机会的平等权利,而且要考虑人们对于各种 机会的平等手段,就要努力保证每个人都拥有利用这些机会的手段、工具、资源或 能力。他认为这两种平等不能够共存,实行一个必然取消另一个。

  罗尔斯对“机会平等”主要提供了两种解释∶一种是“机会的形式平等”( farmal equality of opportunity),亦即“唯才是举”的“前途的平等”( careers are open to talents);另一种是“公平机会的平等”(equality of fair opportunity)。所谓“机会的形式平等”,就类似于上文道格拉斯·雷所说 的“前途考虑的平等”。这种“机会的形式平等”原则在此是受到他的第一正义原 则限制的,即是在一种自由市场和立宪代议制的背景制度下,在所有人都享有平等 的基本自由的情况下,其中所有地位和职务是向所有能够和愿意努力去争取它们的 人开放的,没有特权和世袭制,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合法权利进入所有有利的社会地 位。在此权利是平等的,各种前途是向各种才能开放的,至于结果如何,机会是否 能够同等地为人们利用,则任其自然,只要严格遵循了地位不封闭或开放的原则, 就可以说这一结果是正义的,这也可以说是“自然放任主义的平等”。

  罗尔斯并不满意对“机会平等”的这种解释,他认为,由于这种解释没有做出 努力来保证一种平等或相近的社会条件,就使资源和手段的最初使用仍然受到自然 和社会偶然因素的强烈影响。换言之,不仅人们的自然禀赋各各不同,千差万别, 而且这些禀赋的培养,训练和发展也受到各人所处的不同社会条件的影响,这样, 即使有类似天资的人,也可能因为其社会出身的不同而没有同等的机会,这样,分 配的份额就不仅受到自然天赋的偶然因素的影响,也受到社会出身的偶然因素的影 响。所以,罗尔斯转向一种对“机会平等”的“自由主义解释”∶即他所称的“机 会的公平平等”原则,也就是说,各种地位不仅要在一种形式的意义上开放,而且 应使所有人都实际上有一较平等的机会达到它们。

  “机会的公平平等”原则比起“机会的形式平等”原则来说进了一步,它排除 了社会偶然因素的影响,使具有类似才能的人不再因其社会出身而受到妨碍。具体 地说,按照这一原则,就有必要通过比方说教育方面的立法,实施一种免费的义务 教育或补助金制度,使贫民中有才能的儿童得到和富人中同等才能的儿童大致同样 的教育,使他们不致因家境窘迫而失去受教育的机会,失去以后达到他们凭最初天 资本可以达到的地位职务。在这方面对机会平等所需的社会条件的保障,还可以见 之于高额累进税制、遗产税等防止产业和财富过度积聚的法律和政策。

  这样,道格拉斯·雷所称的“手段考虑的机会平等”看来就还可以一分为二, 即我们可以设想,造成机会和最初起点实际上仍不平等的因素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⑴人们之间存在的自然禀赋的差别;⑵人们之间存在的社会条件方面的差别;罗尔 斯在“机会的形式平等”之上加上“公平”的限制,从而把影响机会平等的人们之 间的社会差别因素排除了,但还没有排除人们之间的自然差别因素。“机会的公平 平等”补偿了人们因社会条件差异造成的手段匮乏,但仍然允许财富和收入的分配、 各种职务和地位的获得受能力和天赋差别的影响,在权利平等的前提下,天赋高者 自然有更多的机会进入较高地位和职务,这是否是合理的呢?许多人认为这是自然 和合理的,而罗尔斯却为这还不够合理,仅仅排除了社会条件的干扰还不够,还必 须考虑排除自然的偶然因素的影响,正像没有理由让历史和机会的偶然因素来确定 收入和财富的分配一样,也没有理由让天资的自然分配来确定这种分配,而且,如 果不减轻自然偶然因素对分配的影响,社会偶然因素也不可能完全地排除。只要家 庭制度存在,排除社会和后天条件的任意影响的公平机会原则实际上也不可能完全 地实行,因此,在罗尔斯看来,仅仅接受机会的公平平等原则就还是不够的,还必 须把这一原则与另一种有助于同时减轻自然偶然因素对分配的影响的“差别原则” 联系起来,即必须实行一种任何差别和不平等都应当最有利于主客观条件最差者的 “民主的平等”(demcratic equlity)。

  以上所述对我们有一种澄清“机会平等”含义的价值,尤其通过罗尔斯我们看 到∶如果要实行彻底的实质性的机会平等,最终就必须像罗尔斯那样尖锐地提出这 一问题∶即人们对于他们的天赋是否是“应得的”(desert),他们的天赋是否完 全属于他们自己?他们能否享有主要由他们的天赋带来的超过平均线的各种利益等 等。

  所以,对“机会平等”,我们又可以区别出以下四种类型:

  ⒈平等地开放前途,即任何职位、任何前途对人们都不是封闭的,这意味着不 以任何先定的、不可改变的标准(如种族、血统)来设置障碍;

  ⒉才能大致相等的人能拥有大致同样的手段,或者说在起点上有大致相同的物 质资源和客观条件来利用他们的机会,以实现他们的计划,达到他们的目的,这意 味着排除社会的人为条件的束缚,甚至包括排除家庭的影响因素,使家境贫寒而有 较高天资者亦能得到相应的补助;

  ⒊不仅仅是有同样才能的人,而是所有的人都能大致有同样的手段、资源以实 现他们的目的,但这还不是结果平等,不是终点平等,而仍然只是意味着不考虑在 机会平等的情况中天赋差别的因素;

  ⒋给那些天赋最低者以最优厚的物质条件和手段,次低者以次优厚的条件和手 段,依次类推,这意味着一种不仅不考虑,甚至还要努力弥补天赋差别的政策,实 行这一政策最有可能达到一种结果的平等、终点的平等。

  在以上四种仅仅作为分析的“机会平等”范畴中,从第二种起,就有实质性平 等的因素加入了,这种实质平等的因素在第三种“机会平等”中更为加强,在第四 种“机会平等”中达到最高,第四种“机会平等”实际上已转成为是结果和终点的 平等。

  除了“机会平等”是形式的还是实质的这一重要区分之外,我们还可以做一些 别的划分。其中最重要的是:“机会平等”是单一的还是多元的,亦即“机会”是 否是一个复数,在一个社会中,是否有多种多样的机会,每个人是否都有可能在其 所长方面超过平均线而高出别人一筹,并且,这种种高低层次本身是构成一种等级 序列还是完全价值同等?其次,“机会平等”中的“机会”主要是指一般欲求还是 最高欲求,是平均值还是最大值,是社会的最大值还是个人的最大值?最后,我们 也许还可以区分“机会平等”的提供是稳定的还是不稳定的,是制度性的还是非制 度性的,是体制内的还是体制外的,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是和平的还是暴力的? 等等,但一般说来,我们大概只能在前一种意义上谈论“机会平等”,因为“机会 平等”是对制度的要求,它与要求个人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机会甚至创造机会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