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发生的一些大事,给新世纪开始阶段的全球政治与安全格局,既留下深深的标识,也增添了新的变数。这中间,有些是以往线索的延伸和逻辑的使然,有些则是跳跃式的突进和矛盾的质变,还有一些属于始料未及的麻烦和刚刚生成的隐患。至于它们的前景,比如讲在2006 年或2016 年甚至2060 年的存在与否、变化与否,坦率地讲,国际关系学者是无从拿出精准判断的。正如无人预见到苏联解体这一事实所证明的那样,国际政治继承了人的丰富特性(包括所有毛病);我们所能做的,是尽可能全面而准确地概括刚发生过的事情,并对未来的可能性有所提醒。

一、重大历史事件的纪念

2005 年见证了若干个重大历史事件的庆典活动,提醒世人不忘过去和面对未来。

这一年是二战结束60 周年和联合国创立60 周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不仅造成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一次冲突,也带来全球发展新的转机。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之际,人们构思酝酿了解决国际冲突的国际机制--联合国及安理会;也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烽火中,沿袭了数世纪之久的西方殖民主义大厦轰然坍塌。尽管殖民主义的各种残渣余孽至今仍然试图拖延这具僵尸就木的时间,我们从人类历史的长时段观察,二战无疑是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枷锁最沉重的一击。同理,不管联合国走过了多少弯路或今人对联合国有多少非议,也不论个别超级大国如何力图操纵这个最大的国际组织,风雨兼程六十年历程的联合国,基本保持了它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全球法理权威。2005 年有关联大及安理会改革的激烈交锋恰恰证明,在全球化日益发展、国际形势更加复杂的现时代,各国依然需要联合国,期待它发挥比从前更加积极而有效的作用。与此同时,联合国也越来越像是大国小国、强国弱国及各种国家集团和非国家行为体进行博弈的主要场所,越来越像是观察国际道义在多大程度上存在于由主权国家组成的全球社会的一面镜子。在安理会改革问题上,德国、日本、印度、巴西组成的“四国争常联盟”全力展开的外交活动和这一特殊联盟最终遭遇的挫折,以及纽约总部召开的纪念联合国六十周年的首脑峰会(包括会上的激辩和最终通过的决议),展现了联合国富有魅力却难成共识的现实。

2005 年又是著名的亚非会议(“万隆会议”)50 周年。1955 年4 月在印度尼西亚召开的万隆会议,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第一次没有西方国家参加,由亚非国家自己发起和举办的重大国际会议。在20 世纪50 年代的特殊气氛下,来自亚洲和非洲的29 个国家,对于这些刚刚获得独立的国家自身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进程做了回顾,对未来的发展做了重大宣示。这次会议也是新中国诞生以后参加的我国参加的第一次重大的国际会议。正如东道主印尼总统苏加诺指出的那样,如果说以往亚非国家只能各自单独面对各种困难和压力的话,这次会议则显示出团结起来、共同抗衡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残余势力的勇气。虽然由于各种原因,纪念活动并非像许多发展中国家期待的那样热烈,“万隆精神”在亚非会议召开50 周年后的今天,依然是广大发展中国家勇敢应对当今国际格局中不公正现象的一种精神激励。万隆会议也是不同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国家和平共处的一个早期范例,为后来的国际合作提供了样板。

2005 年还是欧洲和解与对话的“赫尔辛基进程”30 周年和主要当今发达国家组成的“七国集团”30 周年。三十年前,为了缓和欧洲局势和防止东西方对峙酿成大规模军事冲突,主要在西欧国家与苏联集团之间建立了安全对话与互信机制。历史证明,以北欧小国芬兰的首都命名的这一机制,开启了欧洲各国和解与合作的重要进程,对于冷战格局在欧洲大陆的结束起到不可忽略的作用。三十年后的今天,在芬兰和坦桑尼亚这两个欧非国家的倡导下,“赫尔辛基进程”开始了新的发展,即以“消除南北矛盾和推动全球治理”为宗旨的第二阶段。至于“七国集团”(最近十年由于吸收俄罗斯而变成“八国集团”,更确切地说是“七加一集团”),我们可以评价说,虽然近年来它的“富国俱乐部”性质被有意识淡化,本质上一年一度的“七国集团”峰会却没有脱出西方主要发达国家“领袖沙龙”的性质,它在竭力成为全球经济的“风向标”和“执委会”方面下了很大功夫。俄罗斯加入这一集团已有多年,客观地讲依然处于准成员地位;它的资格与发言权主要不是来自于经贸领域,而是令西方国家胆寒的军事实力。

点评: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发展中世界第一大国,应当对联合国的改革做出更大努力;同时,面对外界这样那样有关七国集团与中国关系的猜测与建议,我们自己先要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两件事情迟早会对中国形成更大需求和压力,我们须有清晰的战略设计和具体步骤。

二、穆斯林世界的动荡不稳

2005 年的全球政治与安全格局中令人担忧的一个趋势是,在超级大国等外部势力的高压和内部矛盾的凸显等多重因素的催化下,有十亿人口之众的穆斯林世界,延续了“911 事件”以来的局面,处于相对不稳定的状态。撇开后面将要分析的伊朗核问题,至少可以列举如下事态:

吊诡的中东和平进程。在阿拉法特去世之后,2005 年的巴勒斯坦与以色列之间,一度显现出“柳暗花明”、小有改善的端倪,沙龙政府的定点清除强硬对手与以军从加沙地带单方面撤军计划的“双管齐下”,一时间似乎有所奏效;然而,在以色列从加沙地带撤军并拒绝其他让步之后,巴解内部各派别之间的矛盾很快表面化,掺杂上原有经济基础和技术条件的薄弱等不利因素,巴勒斯坦人重建家园的期待似乎依旧遥远,巴以近半个世纪结下的怨恨依旧难解,中东和平进程的前景仍旧混沌。

艰难曲折的阿富汗和伊拉克重建进程。不用多说,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由美国及其盟军占领下扶植起来的两个政权,始终陷于根基不稳的状态。外国军队武力上的绝对优势,只是加速了对手在战场上的成败,却无法根除被占领国家在政治、经济、社会和宗教文化方面的固疾;输入的意识形态和政体遭遇了严重的“水土不服”,2005 年发生在这两个国家的接连不断、此起彼伏的袭击事件和自杀性爆炸,提示了重建过程面临的深刻危机。

倍受指责的苏丹政局。苏丹西部的达尔富尔地区,最近一年多来一直是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之一。在外部势力的怂恿和支持下,反政府武装与苏丹政府在这一地区长期争斗,停火协议一再被违反,战火殃及无辜民众和周边国家;许多村庄沦为难民营,大量平民百姓在冲突中被屠杀。由于历史和现实的各种原因,非盟和国际社会的指责及其他压力收效甚微,局势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巨大外部压力下的叙利亚。像伊朗和前伊拉克一样,叙利亚多年来被美国军方视为“肉中刺”和反美反以恐怖主义的主要温床之一。若干美国要人一再指责叙利亚招募和培训自杀性袭击的阿拉伯志愿者,蓄意阻挠战后伊拉克的重建过程;特别是在2005 年2 月有“黎巴嫩先生”之称的前总理哈里里遇害后,叙利亚被多方怀疑制造了这起暗杀,据说其目的是打压黎巴嫩国内亲沙特势力和扶植亲叙的势力。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叙利亚处于有口难辩、孤立无援的艰难时境。

“火山口”上的巴基斯坦。自美国打响推翻塔利班的战争并追剿本拉登势力以来,毗邻阿富汗的巴基斯坦就从来没有消停过。总统穆沙拉夫将军不仅要处理与印度的长期纠纷,更要面对越来越憎恨美国人的国内广大穆斯林民众和许多部族长老。当警方发现伦敦系列爆炸案的制造者曾经到过巴基斯坦的宗教学校培训时,巴基斯坦政府更是受到了西方一些国家的严厉抨击。巴国内的各种袭击事件,以及它与阿富汗毗邻地区出现的“塔利班化”势头,显示这个国家为布什的清剿战略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骚乱不断的泰国南部。2004 年至2005 年这两年,是泰国最近这些年国内骚乱最严重的一段时期。泰国最南端的诸府,也即信奉伊斯兰教的马来人居住区域,一再出现各种麻烦与事端;其中,既有种族矛盾和社会问题的根源,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基地”组织的渗透与煽动。据不完全统计,最近十余个月时间,仅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三左右的泰国南部穆斯林省份,发生了上百起各类爆炸、斩首和绑架事件,死亡人数已上千,泰南问题这个沉寂多年的“活火山”再度喷发,给这个佛香缭绕的国度带来深重烟霾。

巴厘岛爆炸阴影下的印尼。“911 事件”后不久,2002 年印度尼西亚旅游胜地巴厘岛曾发生举世震惊的大爆炸,爆炸事件的制造者声称是为了惩罚美国人及澳大利亚政府在伊拉克问题上的亲美方针。巴厘岛爆炸后的三年间,印尼国内的反美声浪和恐怖袭击始终没有平息,给政府以严重的挑战,也带来国家的严重动荡。2005 年10 月1 日巴厘岛再次发生的连环爆炸,无论手法和动机提醒人们,世界上最大的这个穆斯林国家所发生的事态,与整个穆斯林世界的高危状态是一致的。

点评:冷战结束后新的热点群的显现,与美国独霸世界的国际格局是分不开的。从北非、中东到西亚起到中亚的所谓“伊斯兰弧”,加上东南亚区域的穆斯林地域,由于911 之后美国当局的“泛中东改造战略”,正在逐渐升温。伊斯兰世界某些国家被外部军队的占领,与这一地区自身强大而根深蒂固的宗教文化传统及政体之间,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不是所谓“文明间的冲突”,而是当代世界不同政治体系及其意识形态之间的摩擦。

三、山姆大叔的倒霉之年

2005 年可谓美国的“倒霉年”。无论从什么角度衡量,布什第二任期的开局相当糟糕、失大于得。在这一年,先是布什团队精心筹划的早春二月赴欧“文化苦旅”,遭遇了欧洲主要国家不卑不亢、缺少热情的接待,事后的演进过程证明,自伊拉克战争以来濒临低谷的美欧关系并没有像美国人期待的那样变暖;次而随着3 月初南美国家乌拉圭历史上第一位左翼总统巴斯克斯宣誓就职,以古巴、委内瑞拉、巴西、智利等国为主要代表的拉丁美洲“中左轴心”逐渐成型,以致美国主要喉舌《纽约时报》惊呼“拉美已有四分之三的政权掌握在左翼领导人手中”,构成对美国及其方针的隐性挑战;再次是全球关注的阿富汗、伊拉克重建过程,由于美国等国的粗暴干涉和撇开联合国的单干战略,一直举步维艰,时而进二退一、时而进二退三,自杀性爆炸的声浪既炸碎了阿富汗和伊拉克善良民众过上安宁生活的梦想,也炸翻了美国“泛中东改造计划”的多米诺牌桌;往下是前苏东地区“颜色革命”的昙花一现,原本美国希望,2005 年吉尔吉斯等中亚国家的政治动乱,能够带来更加西化的政权及其方针,结果却相反,乌克兰、吉尔吉斯的“造反团队”自身分裂,乌兹别克对美国驻军下达了驱逐令,俄罗斯顺势加强了对传统邻边地区的影响;最令白宫决策层头痛的可能是伊朗的狂傲不羁,新当选的总统内贾德公开在各种场合抨击美国的霸道,强力抵制西方国家对于伊朗核开发的压力;最后,美国一些亲密盟友接连遭受的恐怖袭击,特别是英国和埃及在2005 年7 月份发生的爆炸案,再度使“反恐越反越恐”的咒语成真。

最让美国人难受并难堪的,莫过于2005 年8 月底至9 月初发生的“卡特里娜”飓风灾害。这场对美国人来说史无前例的飓风袭击,所到之处暴雨、洪水成灾,美国南部墨西哥湾沿岸的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等州遭受重创。其中,新奥尔良市受灾最为严重,全城80%都被大水淹没,死亡人数过千,伤者不计其数。不仅如此,人祸与天灾并行。飓风过后的新奥尔良一度陷入无政府状态,抢劫、纵火、强奸事件频发,甚至出现暴徒枪击运送救援物质的国民警卫队直升机的场面。人群中充斥着被遗弃的尸体,粪便和死人散发出的气味令人窒息。危机中还深刻暴露出美国官僚体系和现有社会关系的各种问题,如种族差异和歧视,一些政府部门的玩忽职守、草菅人命等。这场自然灾害让美国人经历了无法解释和无法原谅的抛弃,这是骤然间被剥光了衣服的美国从未经历过的的羞辱之一。人们将会记住卡特里娜飓风是美国有史以来遭遇的最可怕的自然灾害之一,也会记住它在美国历史上写下的一页:美国曾在自己的国土上抛弃美国人。从国际政治角度观察,美国军方这次在救灾方面的捉襟见肘,提示了伊拉克问题的严重制约,加剧了美国民众的反战情绪。国际社会实在难以理解,为何综合国力超群的美国会出现如此脆弱和混乱的场景。“卡特时娜”严重损害了超级大国的国际形象。

点评:最应当关心的不是美国受到的挫败,而是美国对外政策“钟摆”的动向。在遭受如此多的失败和羞辱之后,布什第二任期会继续富有攻击性的对外政策吗?阿富汗、特别是伊拉克的进程能按照美国人塑造的方向推进吗?美国与伊朗这两个不共戴天的对手之间,能达成类似朝核问题的妥协吗?这些疑惑只是长长清单上比较靠前的几个,人们不妨拭目以待。

四、两大核危机的不同处理

2005 年令国际政治研究人员感兴趣的一个话题,是两大核危机的不同处理方式及其影响。

由朝鲜、美国、日本、俄罗斯、韩国和中国共同参加的有关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的六方会议,经过各方艰苦不懈的努力,经过四轮谈判,终于在2005 年9 月19 日达成阶段性的共同声明。虽然它离最终彻底排除核阴影、消除东北亚的冷战遗产仍有很长路程,但从谈判的进展和各方显示的耐心判断,六方会议机制无疑取得了里程碑意义的胜利。首先,超级大国美国同意采取对待朝鲜问题的新立场,即保证不入侵这个主权国家和不诉诸武力解决朝鲜核威胁,这与布什第一任期称朝鲜为“邪恶轴心”的态度有重大调整;其次,朝鲜方面承诺最终放弃核武器,同时保证与有关方面合作,尽早回到《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上来;再次,朝鲜以外的各方同意为朝鲜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为弃核过程提供经济补偿;最后,中国作为东道主全力推动了这一机制,成为“朝鲜弃核方式”的主要缔造者之一,显示出负责任和有影响的大国形象。无核化的方向得到了有关各方的认可,和平对话而非武力解决这一问题的途径同时获得六方的承诺;这两大目标均写入共同宣言,这在以往解决核扩散问题的国际努力中是史无前例的,它同时为国际原子能机构提供了一个范本,在核不扩散条约濒临破裂的今天格外引人注目。

相形之下,有美国在背后支持、主要由欧盟三巨头(英国、德国和法国)实施的“伊朗弃核方式”,即促使伊朗放弃研制和转让核武的谈判机制,由于双方立场相距甚远、收效微小。2005 年世人见证了这一机制曲折的演变。到9 月底国际原子能机构通过德法英提交的关于伊朗核问题的决议草案为止,双方已面临会谈破裂的前景;欧盟三巨头及美国威胁将此事提交安理会,伊朗方面则放出狠话打算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撇开谈判的技术细节不谈,究其失利的根本原因,一是双方存在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尽管欧盟不像美国、以色列那样敌视伊朗,但心底仍然担忧这个神权政治的伊斯兰国家一旦拥核,会带来西方世界更大的不安全,因而谈判中欲彻底根除伊朗研制核武的可能;伊朗方面虽然口头上宣称核开发不是为了搞军备,而是要扩大能源开发的途径,明眼人一看即清楚这个能源大国开发核力量的主要目标不在经济而是安全。在这种情况下难免出现无法协调的结果。另一重要因素,与“朝鲜弃核方式”对比,是关键的角色没有出现在谈判桌前。也就是说,伊朗与美国、以色列属于死敌,它们之间一直暗地里为打击或防范对手做准备;在美国(及以色列)缺席的情况下,指望欧盟代表消除伊朗的疑虑并完成解除后者核军备能力的使命,实在是过于勉强。不要忘记,伊朗得到一些不满西方双重政策的国家的同情,这个有7000 多万人口的伊斯兰国家,不仅拥有正规军和“革命卫队”两支武装,更建立了政教合一的特殊政体,它不仅综合国力远强于伊拉克,而且其社会、宗教和民族成分也不像后者那样分化,真要发生冲突,伊朗造成的挑战远甚于伊拉克。2005 年的伊朗与欧盟三大国的艰难对话,以及国际原子能机构不合时宜的卷入,给国际社会留下太多的悬念。

点评:“朝鲜弃核方式”与“伊朗弃核方式”,反映了现有国际力量结构下解决核扩散问题的两种思路。它们都属于“未完成的方程式”,近期内还会有许多变数出现,但迄今为止的功效显然不一样,国际社会有理由对它们区分高下。

五、强国选举政治的悲喜剧

在2005 年举行的诸多选举里,几个有举足轻重影响的大国的情况应当提及。

首先是日本小泉的获胜。9 月11 日,日本首相小泉以绝对优势赢得了大选,获得了众议院60%以上的席位。对于小泉的获胜,人们是有预期的,但赢得如此轻松,却出乎多数观察家的想象。究其胜选原因,大概有两方面:第一,小泉在设定选举议题及选举策略方面有超常的本事。他把这次众议院选举定为一种全民公决,由民众决定他所说的“邮政民营化改革”的命运。因此,从一开始摆在公众面前的选择似乎就非常简明:要么是选择面目一新的、充满改革意识的新的自民党,这个党以小泉为代表,排除了旧的保守势力;要么选择主张维系现状、捍卫既得利益的党内保守派政治家。小泉这位个性与众不同、经常顽固己见的人物,一反日本政坛及政客的常态,给选民留下孤军奋战的形象。小泉抓住了大众的同情心理,这方面很像日本近代历史上那些“武士道”人物。第二,从深层次上分析,日本社会经济近十余年的长期停滞和在外交上的无所作为,助长了日本民众对强有力人物的要求,尤其是年轻一代面对中国的快速崛起和所谓的“北朝鲜威胁”,更是滋生出民族主义情绪,他们不耐烦对美国的长期依赖,不愿意为历史问题向邻国“一再道歉”,尤其反感朝鲜在日朝邦交正常化上的强硬立场,常常憧憬日本充当世界政治舞台要角的场景。小泉执政以来数年间一反常态的强硬行为,如通过“周边有事”法案、增加联合国维和兵员和争当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一再参拜靖国神社并在与中国和俄罗斯的领土纠纷中寸步不让等,加上右翼势力的鼓动宣传,在渴望改变现状的民众中产生了效果。从客观角度观察,小泉的大胜对于除主要盟友美国以外的国家,特别是日本的邻国和周边地区,带来的更多的是忧虑和不确定感。“结构改革”能走多远?“和平宪法”命运如何?“亲美外交”和“疏邻立场”如何结局?这些都悬而未决。虽然小泉卸任还有一年,“小泉政治”可能延续下去,对它的后果我们要有思想准备。

其次是德国的选举。德国今后产生了这个欧洲第一经济强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性政治掌舵人。与日本不同,这次德国选举时不同党派较量真可算是势均力敌,原执政的社会民主党和主要在野党基督教民主联盟之间的选票差距,小到几乎可以不计的程度,而这两大政党均无法获得单独组阁所需的票数,只能寻求多党联合执政。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出现了各政党组合的艰苦谈判,在基民盟领导人默克尔最终担任总理职位之前,德国政坛出现了长达三周的罕见僵局。这种形势,加上居高不下的失业率和不断恶化的预算赤字,注定使默克尔领导的新执政联盟难有大的作为。从欧洲国际关系乃至全球政治观察,德国此次选举的影响尚难预料。它至少表明,德国选民并未像一些人先前预测的那样,给予声称要大力改革的基民盟主席默克尔以有力支持。这也反映出“老欧洲”国家的共同症结,即对于高失业率以及欧盟改革,主要国家政府均处于软弱无力的地位。还要看到,欧盟的命运因此更加捉摸不定。2005 年5 月的法国和荷兰的全民公投已对欧盟宪法条约说“不!”,现在德国政局的混乱进一步干扰了欧洲联合进程,可以说欧盟面临战后以来最严重的政治危机。另外,有关土耳其加入欧盟的谈判,有关改善欧洲与美国因伊拉克问题恶化的关系,两个主要政党之间原先也存在重要的分歧,默克尔不可能轻易整合这些分歧。它可能预示着欧盟的一体化进程的不平坦,以及伊拉克危机后的欧美关系的改善不易。

最后要提一下埃及的总统选举。2005 年9 月,已连续四次当选的埃及总统穆巴拉克,轻松击败几个微不足道的竞争对手,开始了为期六年的第五个总统任期。仅从国际政治角度考察,就不难发现穆巴拉克连任的若干影响。首先,这个在中东及阿拉伯地区首屈一指的强国,保持了政治上的强力控制和政策的连续性,它对于保证这个世界热点区域的和平未来至关重要;恰似老话所说,“没有以色列就不会有战争,而没有埃及就不会有和平”。其次,现年77 岁、自1981 年以来一直执政的穆巴拉克,对埃及这个近八千万人口的地区强国的牢牢掌控,包括他儿子在埃及政坛的强劲上升势头,也从一个侧面显示出阿拉伯国家政治传统的根深蒂固,不管是沙特、阿联酋、科威特之类的君主国,或者埃及、叙利亚、约旦等有“阿拉伯特色”的共和制度,承继政治的强大是其他地区难于比拟的。美国布什当局一厢情愿设计了“泛中东改造计划”,其实就是针对这种“不民主”现象的;尽管表面上没有哪个阿拉伯国家对公开对美国说“不!”,美国人在灌输美式民主体制方面,势必遭遇类似埃及这种承继政治的深层次挑战。

点评:大国毕竟不同于小国,大国政治更能折射大国所在区位的力量结构、发展趋势和外交难题。日德埃三个地区性首屈一指的强国在2005 年的选举结果,反映出各自所在地区的深层次矛盾。

六、昙花一现的颜色革命

这两年有关前苏东地区发生的“颜色革命”的议论不绝于耳。2005 年出现的若干动向,也许为我们寻找答案提供了不无益处的线索。

先是乌克兰的“橙色冲突”。2005 年9 月,曾被西方世界大肆赞美的乌克兰“橙色革命”的两个主角总统尤先科与总理季莫申科分道扬镳。尤先科批评季莫申科领导的政府没有解决国家面临的紧迫问题,让那些曾参加独立广场抗议示威的人深感失望;尤先科批评政府对发展经济无所作为,还指责季莫申科本人以权谋私,试图用公权力勾销她个人的能源公司所欠下的十亿美元债务,从而导致工商界、外国伙伴和投资者极度不信任。季莫申科则反唇相讥,反戈一击地说尤先科“背弃了橙色革命的理想”,像旧政权那样用无须有的罪名迫害竞争对手。她同时宣布成立反对党,要求改革宪法,允许议会和政府与总统重新分配权力。鉴于明年三月乌克兰将要举行新一届议会选举,许多人猜测尤先科与季莫申科的分手与权力争夺有关。另一个回到从前的迹象,是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关系。此前外界有许多人猜想新政权会倒向西方和拉开与东边大邻国的距离,但事实否决了这种期待。尤先科最近任命的总理叶哈努罗夫首先出访的国家便是俄罗斯,普京立即接见了期待已久的客人。历史联系、语言相通、资源依赖、地缘特点和制度类似,决定了俄乌两国难于割舍的紧密关系,这种关系不是任何力量能轻易改变的。

与乌克兰近期的政治危机相比,白俄罗斯、吉尔吉斯等国政坛的动荡显得更加微不足道。2005 年3 月间,受到其他地方“颜色革命”鼓舞的白俄罗斯反对派在首都明斯克集会,试图造成新的“颜色革命”的声势,然而响应者远远少于组织者的预料,警方很快控制了局势。2005 年9 月下旬,吉国总统巴基耶夫解除了总检察长别克纳扎罗夫的职务。别克纳扎罗夫在吉国是一位标志性的人物,曾经是“颜色革命”前著名的反对派人物之一。他在推翻阿卡耶夫政权后获得总检察长一职,一上任就全力追查前总统家族的经济和刑事责任;解职前不久这位总检察长还获得议会同意剥夺前总统的儿子、2005年2 月当选的议员阿卡耶夫的议员豁免权。按照官方的说法,别克纳扎耶夫被解职的原因是滥用职称,他本人则认为自己是政治阴谋的牺牲品,是现政权的腐败逼他退职。别克纳扎耶夫已成了巴基耶夫总统的反对派,原先的盟友反目成仇。据说俄罗斯人对现在的吉尔吉斯领导人远比从前满意,因为“前克格勃将军”取代了“前科学院院士”。从社会经济层面观察,新旧政权的经济政策别无二致,人民群众也很难感受到像样的改善;出现的仅是政治上的 “换马”与“博弈”,这在世界上多数地方都不新鲜。

点评:发生在前苏联地区的“颜色革命”,兴许只是短命的政治喧嚣,是这些地方政局不稳定的重要指数之一。从更深层次探究,俄罗斯近几年力量状态的“谷底回升”(包括它的丰富石油资源重要性的显现,以及加强对独联体控制的力度),还有西方内部裂痕的加大和政治上的无所作为,是处于俄国和西欧两大板块之间缝隙的前苏联集团内部 “小兄弟”进退维谷的根本原因,也是“颜色革命”昙花一现的关键所在。独联体仍在分化中,“老人”政权会逐渐消退,美国俄罗斯的争夺不会罢手,宗教极端势力可能继续蔓延,这一地区可能还将有这些那样的政治动荡,但它们不是上世纪90 年代初那种意义上的巨变。对此我们要有冷静、清醒的估计。

七、几个潜在热点的升温

2005 年,除开前述各种冲突和问题之外,还有一些麻烦正在酝酿,一些潜在热点正在升温。

首先一个是核扩散阴影的加深。这既指《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濒临破裂,也意味某些国家和势力谋求核力量,更是指超级大国美国恶劣的“领头羊效应”。2005 年5 月2日到27 日,第七届《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简称NPT)审议大会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五年一次的这个重要会议未能通过最后文件,激烈争吵之后以失败告终。众所周知,1968年缔结、1972 年联合国大会决议后正式生效的NPT,按规定每五年审议一次,以保证缔约国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有效监督,遏止核武器及核裂变材料的扩散,同时促进核军控与核裁军的进程。总体上应当讲,NPT 在过去几十年基本上起到了积极作用,150 多个国家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签署的保障监督协定就是一个明证。但“911 事件”之后,美国的单边主义倾向强化,“先发制人”的战略使美国的潜在对手加快了核研制的步伐,与此同时美国不仅包庇拥有核武的以色列,而且自己率先退出《反导条约》,试图恢复核实验并降低使用核武器的门槛,甚至公然拒绝批准《全面禁止核实验条约》;美国国防部还解除了低当量核武器的研发禁令,布什政府径直要求国会在2006 财政年度为“核钻地弹”项目拨款850 万美元。在本次NPT 审议大会上,美国反对埃及等阿拉伯国家的提议,拒绝在最后文本中写入落实中东无核区的具体步骤;它还试图在西方盟友的支持下,让大会重点审议朝鲜与伊朗的核扩散威胁,包括在最后文件里点名指责伊朗。这些行径理所当然地遭到多数与会者的不满与拒绝,也是此次审议大会不欢而散的主因。专业人士都知道,美国能源部顾问小组已在2005 年7 月提交报告,称未来强化美国核武库的目标应当是,研制比现有的、在冷战期开发的核弹类型更安全、更可靠的核弹头,并改建核武设施、使之更加“坚固”和“敏感”;在美国还有智库人士建议,未来美国的防止核扩散政策,应当一方面遏制对手和潜在挑战者,另一方面给予盟友有限的核权利,包括研制和开发各种核力量的权利,就像美国对待伊朗、朝鲜有别于对待以色列、印度和巴基斯坦那样。显然,美国极其糟糕的“诱导”作用,加上当今世界层出不穷的民族宗教矛盾、地缘政治冲突和国家间误解,使核扩散的阴影不断加深,也使国际社会的积极遏制努力有功亏一篑的危险。

西欧成为恐怖主义的多发地。2005 年7 月7 日发生在英国伦敦的系列爆炸案,造成几十人死亡、几百人受伤的严重后果;人们不难发现,这些自杀性爆炸事件,与2004年3 月11 日西班牙马德里列车连环爆炸案,乃至于四年前发生的“911 事件”,既有一些区别点,更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些发生在欧洲主要国家的大规模恐怖事件,都是针对美国及其盟友发动的;这些袭击事件的策划者及制造者,不是来自其他国家,而恰恰都是本地出生的伊斯兰极端分子,其中多数是年轻的穆斯林信徒;这些甘冒可怕的风险、造成巨大社会伤害的人,与本拉丹和“基地”组织不一定有组织联系和金钱往来,但他们之间的信念承继性是显而易见的。这些爆炸袭击还说明,以基督教为文化传统和历史背景的西方发达国家,并没有在思想上和精神上同化日益增长、虽然仍居总人口少数的穆斯林国民,两千多万的欧洲穆斯林民众中仍有相当一部分并没有融入和认同他们出生和成长的国家。
2005 年的诸多迹象表明,西欧地区、特别是与美国大战略密切合作的那些国家,正在成为国际恐怖主义瞄准的主要目标,也是反美恐怖势力新的重要招募地。除开上述严重事态之外,还须注意目前一些不太起眼、未来形势可能恶化或出现微妙变化的国家和地区。其一是黎巴嫩。这个位于敏感区域的小国,二十年前充斥内战的报道,后来随着内战平息,这个昔日的外国投资者天堂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繁荣景象,然而2005 年黎巴嫩再次出现令人震惊的系列暗杀事件,从前总理到著名的电视主持人受到不知名凶手的暗算,其手段之残忍恶劣、手法之精准和隐密,很难像一般恐怖分子所为,但受到广泛怀疑的叙利亚却矢口否认是幕后指使,不同方面组成的调查组也找不着确凿证据。它是否是许多人认为的叙利亚对黎国反叙派的“惩罚令”?还是有些猜测的那样是以色列萨摩德设计的“苦肉计”?或是蓄意破坏这一地区局势稳定的第三者所为?现存谁也没有把握判断。安理会为此已通过调查决议,黎巴嫩民众表达了愤怒和不安,地缘政治相当重要、夹在地区强国之间的小国黎巴嫩,未来可能被再次推向国际冲突的风口浪尖。另一个潜在麻烦地点是尼泊尔。这个喜马拉雅山脉上的封闭小国,近几年来早已不再像宁静的“世外桃园”,而成了反政府武装日益活跃、政坛上刀光剑影不断的战乱之地。2005 年初,贾兰德拉国王解散内阁,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并由他本人掌管政府主要部门,还授予安全部队更广泛的权力。这预示着危机进入了更严重的新阶段。已存在近十年的反政府武装,不但在广大农村和小城镇十分活跃,近期更不断向大城市包括首都加德满都频频发起攻击,尼泊尔王室的统治根基越来越不稳,各种冲突造成的伤亡和难民不断增加。今后一段时期可能见证这个高山王国的更大危机。除此之外,泰国和印尼出现的社会骚乱及穆斯林极端势力蔓延事态,也反映出东南亚地区让人焦虑的一面;如果事态得不到有效控制,不能排除出现令世界震惊的更大麻烦的可能。最后,人们也不能对美国军事干预一些敏感地带的前景掉以轻心,譬如因石油危机而寻找借口干涉中美洲、非洲或海湾地区的某些国家,或在中亚地区加强与俄罗斯的争夺力度并导致新的政局动荡。

点评:上述热点和麻烦的升温,体现了冷战结束后国际体系的动荡过渡性质。与两极构造不同现在的格局不是一个稳定的结构,世人所见到的很多局部冲突和潜在危机具有扑朔迷离、复杂多变的特征;短时期内它们似乎不至冲击和改变大局,而长久的影响只能随着矛盾过程的深化呈现出来。

八、被“关照”的贫困地带

2005 年是世界上最贫困地带受到“特殊关照”的一年。由欧盟轮值主席国和八国峰会主办国英国发起的“援非热”,在这一年不断升温:先是布莱尔造访华盛顿,获得超级大国美国的默许与支持;之后,在6 月举行的八国财长会议宣布,减免18 个重债穷国(其中14 个是非洲国家)的400 亿美元债务,这是近年来发达国家勾销贫困国家的最大一笔债务;随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在新任总裁、美国人沃尔福维茨的领导下,宣布类似的措施,减免了全球最不发达区域的一些债务负担;伦敦的恐怖袭击打乱了八国峰会的议程,唯独免除非洲贫困国家债务的联合声明没有改变;八国峰会刚落幕,布什夫人劳拉和布莱尔夫人切丽先后抵达非洲进行访问,以亲善大使的形象昭示世界上最富有、最强大国家对饱受贫穷、饥饿和病症困扰的非洲大陆的关切。关切的表示并不止限于政治人物,在八国峰会期间,一场被称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马拉松式的巨星演唱会,在东京、伦敦、巴黎、罗马、费城、莫斯科、柏林、加拿大的巴里市以及南非约翰内斯堡等大都市同步进行,100 多位流行歌曲巨星以及体育和影视明星如贝克汉姆、安吉丽娜朱莉纷纷到场,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也当场宣布他的遗产的三分之一将用于研制新药、帮助非洲抗击艾滋病。2005 年成为当代历史上援助最不发达国家力度最大、引人注目的一年。

对这一现象,可以有不同解读。我个人认为,不论对贫困国家的援助来自何方,这种援助本身都是值得鼓励的。非洲及其他不发达地区需要援助,何况是如此巨大的数目和涉及广泛的领域。但仔细分析一下,也不难发现,在发达国家慷慨承诺的背后,有拿不到台面上说道的考虑:首先,这种援助绝非单方面的恩赐,它对援助者亦有好处。举例来讲,挖掘非洲“黑金”石油和扩大军火贸易的因素,就在主要西方国家的援助计划中占有很大比重。据估计,国际市场新增的非海湾地区生产的石油中至少四分之一产自非洲国家,在国际油价不断攀升、海湾中东地区形势不稳的局面下,西方国家及其大石油天然气公司纷纷加大了对非洲能源开采的投资;非洲石油在美国进口石油总量中的比重已上升到16%,据估计再过十年可能升至25%左右。另外,发达国家利用非洲政局不稳、内战不断的现实,不断拓展在这一大陆的武器贸易市场,这些年每年都有百亿美元以上的武器出口,单是英国对非洲的武器销售在过去四年里就有十亿英镑之多。西方国家的军火商及政府从中谋取了大量或明或暗的好处。其次,政治和安全方面的因素也十分重要。在美国著名战略思想家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里,非洲文明被认为是亲近伊斯兰文明的一支,与基督教文明则有着复杂的恩怨情结。假使未来不同文明间的对立情绪加剧,对非洲的争夺可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用。再者,在针对美国及其盟友的国际恐怖主义势力不断肆虐的今天,如果不铲除恐怖主义滋生的土壤和气候,即贫困人群和地带的失望、无助乃至绝望,仅仅从军事上打击本拉丹、“哈马斯”之类组织,是无助于事、甚至事与愿违的。布莱尔2005 年在工党代表大会上的几次政策性讲话,特别是在伦敦系列爆炸案发生后的重要政策宣示,清楚反映出西方政界这方面的深刻忧虑。由此可见,八国集团峰会的援非举措反映西方主要国家的战略考量。

点评:从现实观察,不管如何努力,非洲大陆仍然处在边缘,它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西方大国和国际社会发现不这样做会影响到自身的利益甚至原有的存在方式;同样,不管如何表现,西方发达国家仍然是行动者和导向者。这是结构性问题,“核心/边缘”的关系没有改变。

九、油价攀升的政治经济学

2005 年一个广泛关注的现象是,国际油价一路走高,攀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8 月底国际油价在亚洲电子盘交易中首次突破70 美元大关,与年初首个交易日的42 美元相比上涨了66%,与1999 年的国际油价低谷相比,每桶石油的价格则上涨了700%。显然,单从供需关系看,是无法解释国际油价的这种升高的。石油作为一种不可再生的资源,确实会越用越少,但按照目前的储量和开采速度,至少还有几十年时间才可能耗尽,假使计入可能发现的更大储量,石油短缺更是一个遥远的事情。给定这种逻辑,石油价格的上升应当是一渐进的过程,而不可能像2005 年这样疯长。另外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某些国家对石油的需求大增,西方一些媒体经常提到的事例有中国、印度等快速成长的发展中大国难以满足的“能源渴求”。这同样不能让人信服。且不考虑美国、日本和西欧经济增长近一时期的乏力以及石油实际消费需求的下降,单从中国情况讲,石油进口上半年只增长了不到4%,比去年大幅下降了30 个百分点,“中国命题”对于国际石油价格的作用理应下降才是。相反的结果和炒作喧嚣只能让人怀疑后面的别有用心。

在我看来,2005 年国际油价急剧上涨的背后,主要有两类因素:一是国际政治和安全方面的原因。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的久拖不决,使世人产生对美国及其盟友受挫的预期(有关美国在伊行动“越南化”的议论便是一例),降低了对伊拉克石油大量进入国际石油市场的期待;拉丁美洲“左翼执政联盟”中不乏石油输入国的重要成员,近一时期它们与美国摩擦的加深,难免冲击石油市场(特别是期货贸易);中东和平进程的一波三折和捉摸不定,以及伊朗核危机的深化,加强了世人对中东、海湾石油供应“短路”的种种猜测;苏丹等非洲石油资源丰富的地区战乱不断,也增加了国际石油巨头的不安全感,从而增强了不确定性和投机成分。至于世界主要石油供应者俄罗斯和沙特,都有让石油消费国担忧的地方:前者不仅拿石油赚钱,也越来越多地把它视为一种战略手段;后者出现了新老国王交替的过程,国内的反美情绪虽然表面受到抑制,已有外部势力为这个主要石油出口国可能发生的乱局做应急方案。在一个不稳定的世界,“政治风险溢价”是自然的。

另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是国际资本涉足石油期货市场以乱中取利。类似摩根斯坦利、美林、高盛这样一些长期从事国际证券投资和买卖的大型投资公司,目前已是国际石油期货的大炒家。在世界排行前列的高盛公司自去年以来就不断发布关于油价将可能超过每桶100 美元的预测,甚至言之凿凿地把西得克萨斯原油价格最高可能达到每桶105 美元的话放在前面。释放有关石油危机的恐慌资讯,获利最大的当然是金融寡头和石油巨头。据估计,在国际石油期货交易中,约70%的交易属于投机炒作,而在油价上涨部分中,投机炒作的成分可能占到六至八成,每桶石油的投机溢价在15-20 美元之间,而且油价越是冲高,里面的溢价就越大。金融巨头和石油巨头由此获取的利润,远远高出开发新油田、增加开采量和提高炼油能力获得的好处。这也就是为什么真正从石油涨价中获取最大利益的并非石油输出国组织,而依次是涉足这一领域的金融巨头、石油寡头、占有优先开采权和运输线的公司、大型期货和批发集团、石油加工和高附加值的拥有者、最后才是石油生产国。

点评:在全球化的时代,几乎所有战略资源都成为国际资本的金融产品和“加工对象”,有“黑金”之称的石油不过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被国际金融资本看好的最新买卖对象和炒作题材;寡头们的意志与利益,与最发达最强大的西方国家的国家意志和利益结合到了一起。2005 年国际油价的诡异蹿升,是衡量全球政治中主宰性力量及其利益的“显示剂”。

十、承担更大责任的中国

2005 年世界政治舞台上的中国,是一种力排外界干扰、继续改革开放、保持崛起势头的进取形象,是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大国际援助、努力增信释疑的负责任形象。不论走到世界哪个地方,都能感受到中国快速崛起的巨大冲击力,它既带来世界对中国强大发展潜力的惊叹,也同时引起各式各样的疑惑。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胡锦涛主席在六十届联大会议上,代表中国政府提出了建立“和谐世界”的重要倡议,同时宣布了中国政府未来若干年实施国际援助的重大举措。

“和谐世界”的倡议是以胡锦涛为领导的新一届中国领导层在国际上第一次正式提出的重大建议,是针对各式各样“中国威胁论”的重大反击举措。我以为,这一倡议至少有以下内涵和取向:第一,它是对我国宝贵外交遗产的继承,是中国印度等国在20 世纪50 年代倡导的著名“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在新时期的发扬光大;第二,它是20 世纪90
年代后期以来中国“新安全观”等重大理念的延续,是对话求安全、合作谋发展之类“共赢”思路的深化;第三,针对目前的国际形势和重大矛盾,它特别强调了不同文化、地域、民族和国家之间进行对话和加深理解的迫急性,特别看重保持全球社会、政治和文明形态之多样性的必要性;第四,它充分注意到南北世界差距扩大的严重后果,要求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国际经贸安排;最后,它当然需要“有理”、“有利”、“有节”地抵制少数国家的霸权主义,推动国际关系的民主化进程。具体到不同领域,它也为国际体系的渐进改造提供了重要思路,比方讲更好地设计联合国安理会的改革,增强世界贸易组织内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参与机会,避免没有联合国授权、缺乏合法性的军事行动等等。中国人这一深思熟虑的重大倡议,业已引起国际社会热烈而积极的反响,它也势必在当代国际关系史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与“和谐世界”的倡议相配合,胡锦涛在联合国六十周年庆典的庄严场合,当着世界各国领袖及联合国秘书长的面,宣布了中国政府新时期对外援助的重大举措:第一,中国决定给予所有同中国建交的39 个最不发达国家部分商品零关税待遇,优惠范围将包括这些国家的多数对华出口商品。第二,中国将进一步扩大对重债穷国和最不发达国家的援助规模,并通过双边渠道,在今后两年内免除或以其他处理方式消除所有同中国有外交关系的重债穷国2004 年底前对华到期未还的全部无息和低息政府贷款。第三,中国将在今后三年内向发展中国家提供100 亿美元优惠贷款及优惠出口买方信贷,用以帮助发展中国家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推动双方企业开展合资合作。第四,中国将在今后三年内增加对发展中国家特别是非洲国家的相关援助,为其提供包括防疟特效药在内的药物,帮助他们建立和改善医疗设施、培训医疗人员。具体通过中非合作论坛等机制及双边渠道落实。第五,中国将在今后三年内为发展中国家培训培养三万名各类人才,帮助有关国家加快人才培养。中国政府的这一援助,反映出中国的上升实力和责任意识,它不过是近期中国政府诸多外援举措中的最新一个:单是在2005年初,印度洋海啸发生后不久,中国捐助灾区的总金额已有10 亿人民币;仅在胡锦涛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发言的10 天之前,中国政府就向美国政府提供了500 万美元救灾现金援款和一批救灾物资,帮助美国摆脱卡特里娜飓风带来的损害。至于临时决定的各种小额援助项目和优惠贷款更是难于计数。

除开上述倡议和举措外,2005 年,中国在扩大与拉丁美洲若干主要国家的全方位交往、增强与非洲大陆不同地块的经贸联系、强化与俄罗斯和伊朗等能源大国的合作等方面,也取得不少进展。这一年,中国尤其在涉及本地区安全与稳定的领域做出了举世瞩目的努力,获得了各方好评,例如作为东道主承办的朝核问题六方会谈取得重要进展,邀请台湾在野党领导人访问祖国大陆从而使两岸关系进入更加稳定和积极的新阶段;中国作为主要当事方参与的“上海合作组织”、“湄公河流域合作组织”以及“中国与东盟经济合作”,在这一年也都程度不同地向前推进,例如上海合作组织2005 年7 月5日的峰会决定吸收巴基斯坦、伊朗和印度为观察员,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强团结、合作反恐、发展经济,这与其他一些大国在传统势力范围遭遇的困扰形成鲜明对照。中国的和平崛起逐步落到实处,“负责任大国”的要求已成为国内更多部门和省区的外援行动,成为国际社会和许多国家亲眼见证的重大倡议。

实事求是地讲,中国与一些国家特别是若干大国的关系仍然存在这样那样的困难,我们的对外交往的各项事业仍然任重道远。2005 年,比如说,中日关系经历了可能是建交三十多年来的最低潮的一段时期,中国与欧盟在人权问题和解除军贸限制方面的分歧仍旧存在,中国与美国既有重要的首脑会面和高层战略对话、又有麻烦不断的争执(如贸易逆差、人民币汇率、售台武器、对华出口限制等问题),中国企业和商界在国际上面临日益增多的反倾销投诉,中国的留学生、外出务工人员和旅游者数量的上升同时带来新的麻烦与危险,我国应对全球股市动荡、油价攀升、金融危机、恶性传染病以及其他非传统安全的能力仍相对薄弱。

点评:2005 年中国取得的成就和面对的挑战表明,在保持经济发展、捍卫国家主权、承担国际责任三种需求之间,我们国家面临着实现新的动态平衡的压力。这不是机械学意义上的简单“动平衡”,而是成长着的中国与复杂变化的外部世界之间的“磨合中的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