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一九九七年四月号第四十期

  甘阳在《二十一世纪》1997年2月号上发表了〈反民主的自由主义还是民主的自由主义?〉一文,他对一些基本问题的误解与武断使我深感惊讶。

  首先,甘阳对柏克(EdmundBurke)的保守主义存在着根本性的认识错误。他认为,柏克是从旧秩序的立场来判定法国大革命的「不合法性」,他在文章中把柏克的保守主义与梅斯特(J. de Maistre)的保守主义混为一谈了。

  事实上,梅斯特代表的是一种以维持旧秩序为己任的「反动的保守主义」( Reactionary Conservatism),而柏克代表的却是一种「渐进的保守主义」( Evolutionary Conservatism)。柏克不但抨击英国在印度的殖民统治、鲜明地支持美国革命,而且,他对雅各宾党统治时期以前的法国革命也还是同情与支持的。他反对以抽象的第一原理作为社会工程的蓝本来改造世界,正是基于这一原因,他猛烈批评法国大革命中的雅各宾党的激进主义。

  柏克并不反对社会变迁,他的思想基础决不是「往昔完美论」或「现状完美论」,相反,他特别强调:「我们必须服从变化的伟大法则,这是最强有力的自然法则,也是它得以自我保持的手段。」

  正因为如此,研究西方保守主义传统的著名学者维雅克 (Peter Viereck) 指出,柏克是从英国传统的自由主义立场来反对法国大革命的,而梅斯特则是从传统的专制权威主义的立场来反对法国大革命的。

  其次,柏克的保守主义之所以不是极端的反动的保守主义,乃是因为柏克的保守主义是以英国的市民社会传统作为现实基础的。众所周知,柏克时代的英国传统已经是经过光荣革命、在政治上实行了君主立宪政治的资本主义化了的传统。而这样一种市民社会传统,有着自发的、自然的渐进性,也有着一系列相当成熟的、自主的制度与规范来约束人们的本能,使社会生活有一种有序性与连续性。西方保守主义者认为,这种文化约束力是使人为善的道德支撑物。这种传统虽然与英国社会以往的历史保持着自然连续性,但它本身已经不是法国大革命以前的封建旧秩序。托克维尔 (Alexis de Tocqueville) 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就明确指出:「十七世纪的英国,新事物一点一滴巧妙地渗入这个社会的古老躯体,但它已经完全是个现代国家。在它内部仅仅保留着中世纪的某些遗。」甘阳在文章中把柏克与封建的旧秩序联系在一起,显然是张冠李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