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林语堂曾经有一段精辟的话,说现在的思想世界中,只有四个或五个有独创思想的心。包括科学家在内,有佛、康德、弗洛伊德、叔本华及斯宾诺莎。当然,还有耶稣。不过,在林语堂的心目中,耶稣所企及的是比上述几人都超越的境界。他说:“耶稣的世界和任何国家的圣人、哲学家及一切学者比较起来,是阳光之下的世界。”“在耶稣的世界中包含有力量及某些其他的东西光的绝对明朗,在这里没有孔子的自制,佛家的心智分析,或庄子的神秘主义。耶稣说出对神最圆满的认识及爱心。……他的教训是属于一个和已往的教训不同的等级。”林语堂还引用法国学者雷南的话说:“比耶稣更伟大的人将永不会产生。”除这几人之外其余的心,都只是在复述别人所曾想过的,而“有独创思想的心”,是指那些为人类的思想开辟未知的领域,那些思想飞翔到其他人以前所未到的地方的思想者。康德用德国式的寻根问底的方式,探测所谓人类知识真正意义上的界限;佛进一步探测及发现一种逃出康德一切纯粹理性之外的方法当然,佛看见一种庄严的灵感的美,尽量接近神界思想的知识的美;叔本华发现一切动物及人类生命的基础,在于求生存、求繁殖的意志,这意味着来自集体的种族本能多过个人本能这种本能能够解释鸟类的迁徙,鲑鱼回到原地产卵,尖牙、角、鳍及爪的生长,以及各种生物学事实。按照叔本华的说法,“一只公牛不是因为它有角而抵触,而是因为它想抵触而有角。”斯宾诺莎像庄子一样,发现一切事物的合一,且只看见那个无限的实体,对于它,那些有限的存在不过是样式或缺憾。但斯宾诺莎的“对神的知识的爱”是只为人文主义者及知识分子而设的。最奇特的角色是弗洛伊德。“他把图书馆设在厕所里面,而可以分析关于人的许多事情。现在任何这样做的人,都不能不尽量接近关于人的某些生物学的事实。……他发现'灵魂'一字被滥用,便非常聪明地用'精神'一词来代替。于是他进而谈及本能的冲动、本我、自我,及超自我。最伟大的字当然是'潜意识'.他开辟了人类知识的一条新路线。大体说来,潜意识的世界主要是原始的'本能'的世界;但由于把它和意识的世界及有意识的理性的活动相对立,显示出了深藏不露的合理化、自卫机构、愿望完成,及自卑的情结等等新景色。这样,我们对于心智的进行,意识及潜意识的知识,变得敏锐。”这些伟大的思想者,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精神路径,使人类对自身的生命真相,对自我及其局限性的认知有了重大进展。有一个问题开始变得尖锐,那就是罪恶与欲望的事实,时刻都在折磨每个人的生活,中断每个人对理想的追求。自我的解放不仅是指从限制和不自由中解放出来,也是从欲望和罪恶中解放出来,这个过程现代人远没有完成。上述几人都发现人里面有一些东西可以起来节制罪恶和欲望,这暗指人不必在本能的暴力面前屈膝。所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中,有“本我”(本能活动力的泉源)与“超我”(道德的监察者)之分;佛及叔本华都提倡欲望的抑制及苦行主义;康德则追溯“良知”是像罪本身一样为造物主所赐。从这些近代学者身上,我们对人性潜藏的黑暗及其限制法则有了更内在的了解,而解析人里这个复杂的精神结构,有助于洞悉人是什么、人如何更好地成为人自己的亘古难题。

  维克多。雨果说:“人不是一根消化管道。”完满的人生不是臣服于自己的肚腹,也不是成为欲望逻辑的奴隶,它渴望获得属于人自己的尊严和价值光辉。简单的禁欲主义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因为它有了一个虚假的前提欲望是罪恶的。这不能叫我们的良心信服。轻言欲望是罪恶的,对于欲望的解决并无助益,要害在于人有欲望,且欲望常常越过它的底线,泛滥成为灾难,战争的,商业的,性的,暴力的,种种灾难,都是欲望做原动力。

  佛选择了克制,但事实证明,对大多数人来说,克制并不成功,往往在克制的背后,是更大规模的爆发。克制依靠的是自我的力量,而当自我没有得到更有力的精神援助时,它在欲望面前的脆弱性是不言而喻的。真正的困难在于我们无法逃避欲望的中心肉体,也无法逃避充满欲望的现世生活,惟有正视它,才能找到对欲望的满意解释。

  有一段时间,人类有一种极端的生存实践,以性解放为主导的欲望放纵,盛行于六十年代之后的欧美,“谁欲火中烧却不敢付诸行动,谁就会酿下可怕的灾祸。”弗洛伊德的理论在几十年后派上了大的用场。人以为在欲望的沉浮中可以找到生命的价值,人性的自由,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整个世界就笼罩在艾滋病的可怕阴影当中,许多人认为放纵的性革命是对爱的全面异化。“把性成功地分离出来,性成了人们主要关切的事情。爱被性所取代,于是导致性的放纵,爱的压抑和人与人的冷漠。”这次革命涉及的不仅是性,它其实是人灵魂的一次历险,让我们看到,不受约束的欲望与罪恶只有一墙之隔。性革命最初是出于寻找自由的目的,至终,人类不仅没有获得新的自由,反而在固有的不幸生存中再多了道枷锁:性的奴役。《纽约时报》对每个在性的奴役下显得疲倦的面容呼吁说:“让我们回到过去的岁月吧!家庭、伦理、道德多么温馨与和谐。”性的受挫所喻示的其实是存在的受挫,它使人类重新思考何为正确的生存。人性的栅栏在哪里?每个人应如何处置内心潜藏的欲望风暴?一系列问题把人推向了痛苦与绝望的边缘,每个试图对存在的价值与意义穷根问底的人,都备感幸福已远在天涯,痛苦却近在咫尺。此后的一切文化,都显露出了躁动、激进、苦闷、茫然、虚无、绝望的品质,总之,充满紧张和不安。这种状况还可以在大量的思想家、哲学家身上看出来,他们的著作除了将一大堆痛苦的事实和没有出路的思想迷津留给我们外,对人类精神现状的救治并无其他的作为。萨特、加缪、雅斯贝尔斯、海德格尔等人都是如此。

  但问题依然存在。只要我们不把人看作是一根消化管道,而试图在此之外质询人之为人的存在理由,就一定会对人所走过的道路表示怀疑,也许,我们真的到了该是返回内心,听从内心召唤的时候了。我想起史怀哲博士,他看到了现代生活缺乏人生的目的和方向后,提出“尊重生命”的原则,他告诉我们,必须找到某种“充分体现我们人性”的方式:“尊重生命这一原则要求我们不管按照什么方式生活,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尽力做到像人那样为人生活。……你应该到充分体现你人性的地方去寻找人。”对于有强烈失败感的现代人而言,我以为这样的劝诫非常重要,因为只有引进真正的人性标准,我们的内心才会重新响起理想的声音。其实,无论现状怎么糟糕,人的高贵性就体现在人有做梦的权利,有企及更完美的人生的愿望。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每个人的内心都曾发出这样的呼喊,它与康德、叔本华、弗洛伊德、加缪、海德格尔等人在哲学上所发出的诘问是一致的。哲学家早就作出结论,人的存在是有缺陷的,而《圣经》则很肯定地说,人有罪。缺陷与罪的之说,在现代生活中已不证自明,它在本质上是指人的存在一旦跨出理性与道德的本位,就必定成为缺陷与罪的奴隶。接踵而来的痛苦,不是因为缺陷和罪的本身,而是起源于人心中原初那渴望美好的本质对罪和缺陷的定罪,这就有了内在的自我矛盾和自我分裂,如卡夫卡所说,我说的与我想的不一样,我想的又与我所愿意想的不一样。英国诗人和戏剧家约翰。梅斯菲尔德的诗中,曾写到一位相信基督的醉汉寻求宽恕,他说,因为“我使自己成为醉汉就意味着一种对人的伤害”。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说法,表明任何一种偏离正常人本位的方式,都是对人自身的伤害,而现代人已非偏离的问题,他们干脆选择非人的方式生活,公然放弃人的尊严与价值,如群居、吸毒、用迷幻药,以及一切在道德上放浪形骸的行为。自卡夫卡之后,人的形象在文学艺术中一落千丈,成了甲虫、稻草人、活死尸、割裂的方块……

  不能无视这些有关人精神溃败的事实。文艺复兴时期建立起来的以雄伟的大卫像为代表的意气风发的人已不存在,现在的状况是,“我们身上存在着一种道德的无能和罪的盲目力量,这使我们的精神变得粗俗卑下,使我们的道德眼光变得朦胧不清。”(詹姆士。里德语)道德的无能和罪的盲目力量,可能是现代人所面临的两个最重要的敌人,它直接瓦解人的生存信心,使人沦入一种非人的境遇。史怀哲所说的“尽力做到像人那样为人生活”,也成了一个困难的理想。我们最大的障碍就是,是人却无法像人那样活着。

  哲学家马克斯。舍勒尔说,人相对他自己已经完全彻底成问题了。更悲哀的是,许多人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而能意识到人相对他自己已经完全彻底成问题了,则是一个福音,因为明白失败从哪里开始,一种拯救必定从哪里准备出来。帕斯卡尔也说:“哪里有堕落,哪里就有拯救。”在今天人性日渐走向低谷的时候,有关拯救的思虑已显得极为需要,它可以取消一些人心中没有来由的自大和盲目的乐观,真正触及现代人灵魂中的阴影。如果我们对自己诚实,就得承认,灵魂阴影的扩大,正在有力地破坏我们心中残存的希望和信心,是它,使我们在道德和行动上变得无能,至终成了自私、冷漠、罪和欲望的俘虏。

  拯救,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罪和欲望的问题。它也许并不能使它们在时间里消失,但至少可以给它们提供一个边界,一个限制的边界。如同海越过它的边界会给人类带来灾难一样,罪和欲望若越过它的边界,灾难将更加可怕。佛在此有深邃的见解,称它为“业”,即孽障或“罪的重担”,是指人所负的累赘。“孽”为罪,而“障”则表明罪成了障碍物,妨碍我们看见真理。这样,生命成了一种束缚,充满着痛苦,受制于忧愁、恐惧、痛苦和死亡。人在这个空幻的世界里,沉溺于不正当的欲望及精神上种种形式的卑琐,注定要堕入轮回。佛对于这种世界性的束缚深为关切,教导每个人可藉一种心智或一种直觉的努力,以获得自由使他的本心支配他的一切感觉、知识和辨别力,达到无限制的、不受任何条件束缚的涅槃境界。而叔本华也得出用苦行主义及克服自我来逃避的同样结论。

  叔本华的许多思想是披上欧洲衣服的佛教,而佛教能够征服整个远东,确实有它独特的认识世界的方法与深度。但我不能相信佛,也不能相信叔本华,因为他们的理论只对付了思想和心智方面的难题,完全忽略了良心(或者说每个人内心的道德律)这不符合公义的标准。业,罪,不正当的欲望,经由一种非道德的心智分析就可以获得圆满解决吗?我表示深深的怀疑。人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有对错、善恶、义和不义的观念,我把它统称为良心的声音,它深藏于每个人的内部,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即使是强盗和小偷,作案后也会有恐惧和不安,它其实就是一种良心的作用。心智分析或者遗忘,并不能消除良心的控告,因为思想的问题可以在心智分析的范围里解决,良心的问题却只能在道德的范围里解决。正确的人,应该是有理性、有道德的。

  耶稣正是在这一点上显示出他比任何人都伟大。他是人类文明史上真正认识罪、解决罪的人。这不单是指他自己为世人钉十字架流血赦罪,还在于他给了罪一个正确的态度罪得赦免以前,人必须认自己的罪。认罪的意思是说人要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是遗忘),且能对这种灵魂的阴影生出自我谴责和羞愧感在道德感日渐稀薄的今天,自我谴责和羞愧感表明人还有自知,还有对自身缺陷的敏感,它是维护人的尊严不可忽视的力量。“当我们要求把我们从我们内心的谴责中解脱出来时,实际上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在要求一种宽恕。这种宽恕将我们的自我尊严归还给我们,或者说,能够使我们保持我们做人的信心。我们不能容忍我们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使我们感到羞辱的事实,即我们永远是那种做了使我们感到羞辱之事的人。”(詹姆士。里德语)

  作为神学家的里德还说,自我谴责许多时候成了我们内心的伤痛,而“正是因为伤痛才能使我们在面对邪恶的诱惑时、在面对拯救我们的爱时,保持住我们的谦卑、服从和道德上的敏感”。自我谴责用耶稣的话说是“否认己”,即一种自我否定,承认自我的生命里有罪与污染,必须被更新,才能满足良心中尊严和义的要求。自我否定可能使我们一直处于持续的内心伤痛中,但由伤痛而致的对生命本身的敏感,才能保证我们最充分地成为我们自己。也就是说,耶稣所教导的“否认己”,并非一种简单的自我厌弃和对个体生命价值的取消,它的真实目的在于,把我们分散的生命力集中起来。好比水库把无数条分散的河水集中起来,再灌入到狭窄的水渠中,这不是真正在限制河水的自由,而是在保存河水的力量。里德在《基督的人生观》一书中还有一个比喻,说世界好比一个棋盘,有人把它叫做附带着白方形的黑方形,有人则把它叫做附带着黑方形的白方形。有人把世界看作一个邪恶的场所,只是附带着一点善来作点缀。这些人越是盯着世界的黑暗面,他们的这种观点就越是根深蒂固,以致他们会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桩令人沮丧的充满危险的事情。在这种生活中,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会遭到不幸。另一些人则把世界看作是一个爱的场所,他们看到的是世界的光明面,黑暗只是分布在这个光明世界周围的不是显眼的黑点。他们越是看着充满希望的事情,他们就越是能看到世界上到处都充满着希望。这种观点使他们生活的基础总是沐浴在爱与善的光辉之中。

  基督的拯救就是要把人心里善的、爱的、光明的碎片聚拢起来,以对付同样潜藏在人心里的黑暗与邪恶,罪与欲望。不过,这中间必须经过认罪与赦免的过程,通过否定自己的方式来更好地成为自己。这好像是一种解决问题很奇怪的方法,但这种方法的背后却隐藏着真理。“我们真正的自由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够自由地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而是意味着我们聚集了我们生命的全部力量,能够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前者与后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跨越的路标就是基督的十字架,有了十字架这一神圣的事实,基督的拯救方式就比佛的心智分析、直觉努力要实在超越得多。既公正地解决了罪与欲望的问题,又赐以人新的生命和爱,这其中的精神秘密,因我们的无知而被长期忽略了。我又想起《约翰福音》八章那个著名的故事:一位行淫的妇人,被法利赛人抓住了,带到耶稣跟前,控告她触犯了摩西的律法,要用石头打死她,问耶稣怎么处理。他们说这话,目的是试探耶稣,好得着告他的权柄。耶稣一声不吭,只弯腰在地上画字。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法利赛人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结果,法利赛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耶稣就直起腰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她说:“主啊,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这个故事至少回答了以下几个问题:谁是罪人?谁没有罪?谁可以定人的罪?谁有赦罪的权柄?谁有能力叫人以后不再犯罪?我真的感到震惊,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却将人的处境、人的性质和人获救的希望描述得这么清楚而有力。比起蕴含在这故事里的简明的神的智慧,人说任何的话,都像是毫无意义的聒噪。或许,人所有的绝望与希望都在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