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许多女孩子不大一样,女友对自己的生日是无动于衷的。她说:“人们为什么要过生日呢?这一天跟别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何必把它当成重要的时刻而大事庆贺呢?不就是你生下来之后,又继续活了若干个完整的365 天吗?况且,有些人过农历生日,有些人过公历生日,究竟哪一天才算是生日的' 正日' ,谁也说不清,并旦谁也无所谓,这难道不正好说明了生日在时间上的某种随意性吗?”我回答说,“生日的神秘性并不在于时间的周期性回归,而是在于这一天所隐含的象征意义。

生日意味着对生命过程的追忆和留恋。人们的头脑总是被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所塞得满满的,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思索生命存在的意义。生日的到来却突然打破了人们例行公事般单调刻板的生活轨道,它迫使人们去注意自身的存在。它提醒人们,生命现象是个奇迹,是个无中生有的伟大奇迹。把生活仅仅理解为承当责任、承受苦难,理解为工作学习、饮食男女,其实乃是漠视这项奇迹。生活一定有超出于这些世俗层面的隐秘目的,它需要你依靠自己的全部悟性去体验。生日是日常经验的间歇性中断,它标志着一段特殊形式的意识流程。一个人在过生日的那一夭,当他听到别人祝他生日快乐时,当他收到美丽的鲜花或精致的生日贺卡时,当他一口气吹熄蜡烛,从而得到大家的欢呼时,他就会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做惯了旁观者的默默无闻的观众,忽然被拥戴着到一个小舞台上去充当主要演员。热烈的掌声四下里蔓延开来,强烈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骤然间他的生活历史如万花筒般涌上心头,他茫茫然,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悲伤。感性生存从来没有如此亲切地走近他的身旁。

一年365 天,他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那样,迫切地希望为了生存本身的目的而生存。当然,他曾经观察过自己的某些思想和行为,而今天,他所观察和体悟的是他所经历的全部人生。作为个人周年纪念的生日与作为人类周年纪念的生日即过年是完全不同的,其含义要远为深刻。中国的春节在道教传说中是天界最高统治者元始天尊的诞辰:在佛教传说中是未来佛弥勒佛的诞辰;西方的圣诞节则是耶稣基督的诞辰。庆祝神的生日,就是庆祝人类的生日。因为神给人类带来了希望,带来了福音,带来了永恒。所以,过年是一年之中人类最快乐的时候。人们相信,至少可以在能想象到的未来,代代相传、繁衍不息的人类是不会死去的;但是,个体的人却是要死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讲,生日是悲剧性的。生日是一个人无法逃避的惨痛的事实,它无情地揭露着生活的真相。因为它作为人的寿命的标准尺度,直接显示着生命的有限性。然而,生日的积极价值也正在这里。直面生日,就是直面无常,更是直面未来。它使人从浑浑噩噩中惊醒,它迫使人作出种种努力来改变自己的生存现状,使得周围的环境更能适合人居住,使得自己的生活更符合人性。”女友不屑地撇撇嘴,反驳道:“有几个人对过生日会产生像你描述的那种感觉呢?

况且,一个人真有那么多微妙的感觉,他必定在平时就能领悟到,何必非要等到过生日那一天才突然恍然大悟呢?对真正有悟性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他的生日。”我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处说起。只得干笑一声,敷衍道:“重感情的人执著生日,因为这一天过去了将永不回头;重理性的人超脱生日,因为这一天的到来是自然之必然规律。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让我们停止争论,各得其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