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唐人街

  全世界的唐人街似乎都是由一个设计师和他的同一张图纸决定的:以高大的牌楼作为它的空间起点,用诸如“德备天下”或“中华一心”的题写来昭示种族意义。蹲在带有铭文的底座上的石狮,以深不可测的目光斜睨着世界。此外是用琉璃或类似的筒瓦覆盖的屋顶、花岗石板铺砌的狭窄道路、以及高悬的中式餐馆门外的红色灯笼。而在它的尽头,是另一座牌楼和另一对石狮。说着广东话的体质矮小的中国人在其间行走,象拥挤在一座孤立无援的古代村庄。它与西方世界的失调使我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餐馆无疑是唐人街最坚硬的风景。庞大的餐馆,置放着近百张覆盖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侍应推着放满精美点心的手推车,在暖烘烘的餐桌迷宫里穿梭。人们喝茶、吃东西和高谈阔论,进行着各种私下的交易。所有的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叫喊,试图让对方听见;所有的耳朵都在紧张地耸立和转动,生怕遗漏来自对方的消息。整个大厅在这呐喊和谛听中散射出粗俗的热力,而人的感官快意就此获得了周期性实现。正如土耳其浴室是通往肌肤按摩的门扇,唐人街是通往口唇享乐的走廊。

  从这嚣张的美食激情中,我看见历史在海外飞驰的停顿。文明正在流露出它最为软弱的一面。远东的美食文化在宋代开始兴盛,而与此同时,中华帝国启动了走向衰败的计时器。这不只是一个时间的巧合,相反,似乎就是肉体的信念阻止了精神的进程。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帝国的官吏和人民从美妙的餐桌上拉开。而在餐桌隔壁,古老的厕所臭气薰天。

  只有一种东西能够短暂地取代美食对人的操纵,那就是舞龙和醒狮。每年的春节和中秋,龙狮的队伍从唐人街的一端出现了,鼓点与锣声象风雨般袭来,龙和狮在盘旋及跳跃。民族的容貌闪现于这些神物的夸张的面具上。演员在气喘吁吁,大汗水一般从额上流下,似乎难以承受神物的重负。游客和路人带着古怪的微笑观看这数百年以来一成不变的仪式,明晃晃的阳光象脂粉那样涂在石狮脸上,使它露出了几千年以前的表情。

  在墨尔本以南的淘金时代小城巴拉拉,竟然有一条号称世界第一的布质长龙。它不动声色地盘踞在“金龙博物馆”的大厅里,由一把大锁小心翼翼地看守着。它的长度被隐瞒起来,以便能够随着各种新的世界记录而不断生长,并永久保持其 “第一”的称号。我只能从门的缝隙中约略窥到它的法相。这一由华人淘金者后裔所创造的神迹,表达了某种渴望和寻找民族伟大性的焦虑:是的,巴拉拉没有唐人街,但它却拥有世界上最庞大有力的龙,澳洲的黄金戏剧性地转换成了这条龙的肤色,为它的品质作了不容置疑的保证。

  有一些晚上,我独自走过位于悉尼德信街口的中国牌楼,阑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绿色瓦当下的铁铃发出单调而失意的声音。在失眠的午夜,尽管路人已非常稀少,那些灯火辉煌的酒楼却尚未达到美食的高潮。吃“夜宵”的人们才刚刚启程,为他们准备的菜肴还停泊在厨房的案板上。

  这真是令人惆怅的时刻,在历经了整个白昼的紧张和躁动之后,唐人街开始变得松驰而柔软,空气中弥漫着它所特有的那种厨房气息。有个女人在路灯下哭泣,还有一个男人则在生气。一只野猫追赶着另一只野猫,飞快地穿越街道,消失于 “海港城”宽大台阶的阴影里。巨大的月亮照临在这里,象照临着一座细小的围城。一种若有若无的隐秘的琴声在四周响起,但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何处。唐人街的沉默比它的聒噪更加耐人寻味。

  这就是一个漂流到南半球的少数民族所呈现的全部外貌。文明的步履停顿在诸如龙、狮、麒麟和牌楼之类的古代标记面前,使唐人街拥有历史博物馆全部特徵。而在它的里面,充满了商贩式的贪欲、欺诈、狡斗、勤奋和生意激情。这些永垂不朽的罪恶,同伟大的传统一起涌现,散发出二手文化市场的气味。那些精于算计的脸庞,流露出赌徒般贪婪而友好的混合表情。

  面对盎格鲁萨克逊民粹主义者的攻击,人们用旧文化和金钱堆起社区街垒。内在的孤立主义,环绕着唐人街的周缘,象一道经久不衰的栅栏。在历经了一百多年的岁月之后,中国的历史埸景终于凝固在了方圆不足一公里的西方国土上。在我看来,唐人街是最坚定地对世界进程说不的地点,它既拒斥西方,也拒斥了东方的进化。

  这正是我开始喜欢它的主要理由。我惊喜地看见唐人街固守在时间的涌流之中 ,充当了政治多元化的标签。唐人街使我产生了自卑和自豪、冲突与和解、压恶与亲切的双重情感。

  我在如此的心情中接纳了这个令人迷惘的形像。它起初只是民族母体的一种海外代用品而已,但它最终却扮演了心灵教堂的角色。在每一个周末,人们扶老携幼、举家前往唐人街“饮茶”,这无疑是一种特殊的肉身礼拜,就象传统的“庙会”那样。它企图以安抚口腹的方式完成对个体的精神导引。而实际上,这种极端的物质化的方式,已经对人的灵魂作出了安排。在这没有爱的繁华里,每一个华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座位。

  

  

  

   -------------------------------------------------------------------------------- ◎中国迷园

  以“谊园”命名的中国花园,座落于情人港广埸的左侧,它的对面,是具有象征性桅杆和帆索的国际博览会的白色建筑。这显然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后现代布局:大道两侧对称地投放着东西双方的标记,藉此象征一种空间和时间的宏大对话。但中国花园是一个强行插入的符码,停栖在一片典型的西方风景里,使游客变得茫然和不知所措。它们与其说是在宣示和解,不如说是在表达对抗的姿态。

  越过漂流着树叶和花瓣的小河(水沟)、带有漏窗的山墙和飞檐走壁的游廊,中国花园在腼腆地诉说它的游戏和美学传统。该传统来源于明清两代的江南造园法则,并且被精心地加以模仿和复制。它是如此地酷似那些中古的苏州和上海园林,以致我第一次进入时,恍如折回到历史的深处,我在其间走动,然后迷失于曲折的路径。

  用回廊、楼台、山墙、水树、石舫、屏风、它画、荷塘、假山、瀑布、亭阁、泣柳以及各种树篱构筑的世界,是一座精心策划的露天迷宫,由于举办画展,我曾在这里工作了将近十天,并且目击了大量游客的的迷失,他们手里拿着画有线索的地图,竟无法找到那个唯一的出路,最令人吃惊的记录是由一个英国游客创下的:他和妻子在其间迷途,耗费了两个小时,却不能找到出口,我为他们指了一条捷径,而一个小时后,他们仍在占地仅几公项的花园里打转。最后,我把他们领出了这该死的迷宫,英国人的脸上充满愤怒而又无奈的表情,他为古代中国的游戏方式和美学规则所惊吓,他把地图掷向马来西亚裔经理,然后象考试不及格的坏孩子那样逃走。

  这一戏剧性埸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在西方的背景中,中国花园的迷宫特点才得到了彻底的展现,不仅如此,它还显示了把全部自然纳入个人游戏的框架的极端意图。

  下雨时分沿游廊散步,我看见的是一个浓缩的平面中国,蜷缩在立体的西方楼群之间,带着永久感伤的微笑。高大的华丽泣柳披着柔软的长发,野鸭与锦鲤在荷塘里闲游,画舫里停栖着精致的大理石镶就的檀木棋案,一个老妇人斜倚雕栏,聆听从瓦当上落下的水滴声,静静等待雨的终止,她脸上的安谧表情完全融入了花园的凄迷景色。

  这真是个令人沉湎其中的空间。假如人并不急于离去和寻找出路,便会感到某种时间回旋的幸福。所有这些东方园林的话语构件,每一个意象和每一处风景,都被精心编织进了个人的时间进程,成为线性历史中的隐喻:小径、护廊、曲桥和山洞象征行旅,而画舫、水榭、山亭、茶阁相当于驿站,在敞直与弯曲、前进与折回、平坦和起伏、水与泥土、岩石和草木、行走和休憩、居室和野外、风雨和阳光、迷失和辨认、希望与绝望等诸多要素的变化之间,人实践了他的生命旅程,并就此看见了他内在的道路,不仅如此,中国花园是一个经过高度压缩的世界模型,它还要以一种自足的庭园话语体系来取代整个世界。

  东方和西方冲突的时刻降临了。一个印度人称,这是他毕生所到过的最奇妙的地方,它是世界的一个小巧玲珑的盆景,而一个澳洲人则向我痛斥说:“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矫饰的园林,它是一种虚假的自然,并且从头到尾都是一埸视觉的骗局。”

   这些激烈的言辞都企图从知性的角度对它作出判决,这表明中国花园在其本质上是人与世界发生关联的一种古怪的方式,究竟是人应当向世界开放和投入世界的框架, 还是应当让世界向人开放和压缩进人的框架,这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正是西方和东方的分野。

  我曾经在各种不同类型的迷宫里行走,《三海经》的神话迷宫、《红楼梦》的文字迷宫、古琴曲《平沙落雁》的声音迷宫、大清故宫的建筑迷宫,它们象中国花园一样散发着伟大而博学的品质,却失去了单纯、锐利、狂喜和痛楚的气息。我坐在回廊,注视着这自我缠绕的空间,我感到我会在□‘7b识这世界之前就肤浅地死掉。

  我卑微的视线掠过那些非凡的景色,而后停留在黄昏的白鹦鹉群上,只有这些飞翔的灵魂逾越了迷宫的平面,它们鸟瞰着中国花园,如同阅读一张地图,白鹦鹉的黄色凤冠在风中抖动,象一些细小的风标,向迷失者作出语义闪灿的暗示。

  在那些花色温柔的黄昏,疲倦的阳光正在凋谢,某种黑暗的影像开始从池塘和树丛深处升起,迷宫转入更加隐秘和暖味的状态,游客开始撤离,他们被召回到西方理性的道路上去,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闭起来,昏黄的灯笼里射出叹息般的光线,但迷宫并没有终结,它只是重新躲入了历史的黑暗。

  

  

  

   -------------------------------------------------------------------------------- ◎莎拉的谜语

  住在隔壁公寓里的莎拉,是我在澳洲所结识的第三个西方女人。她是那种典型的地中海人:卷曲的黑发、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忧伤的大眼和柔细的腰肢。我们通常在楼梯上相遇,彼此说一声你好,双方的交往仅此而已。但有一天,她突然来敲我的房门,想约我去英皇十字街喝咖啡。我猜她或许刚失了男人,需要某种来自邻居的慰藉。我们在一家有名的「诗人沙龙」找了两张临街的座位,彼此运用着一些蹩脚的英语,但似乎都没有为此感到困顿。

  她毫无顾忌地紧挨着我,说出一些使她痛苦的感情回忆,还有那些很糟糕的身世。我有两个爸爸和两个妈妈,两个爸爸都很坏,她说。凡是男人都该死掉,因为他们是女人的天敌,不过听说中国男人有□‘5c多好处,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斜睨着我说,吃吃地地笑了起来,浑身散发的几种香水的混合气味使我晕眩。

  我的视线越过了她的头顶,看见一条失散的狗正在走来,周身披着洁白的长毛,象一只沙漠大羊。我说这狗真他妈的好。莎拉大笑起来,仿佛我说了一句很妙的笑话。

  意大利式咖啡的芬芳越过白色的泡沫,萦绕在我们之间,使空气变得柔和而惬意起来。白晃晃的澳式阳光从道尔顿瓷器的边缘上折射出了细小的光芒。当她的思想有些迷惘时,就开始把大拇指搁进湿润的嘴唇,很用心地咬着,仿佛小猫咬着自己的尾巴。后来,她开始把小纸袋里的砂糖倒进嘴里嚼了起来,然后孩子气地笑着,摇晃起美丽的脑袋。我面对她蓝灰色的眸子时,总有几颗天真的雀斑掉进我的视线。

  我们分手的时候,彼此都有些不舍。她吻了我的脸颊,而我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温软的小手。她说她过两天会去看我,给我看她过去的相片。我望着她袅袅而去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怜惜的心情。

  一周以后,她用一把男人的剃刀把自己杀死在盥洗室里。

  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刻是在那个下午的四点,呼啸的警报器招引了一些附近的居民。警察用担架把她的尸体抬走。她的脸和身躯都被掩藏在黑色胶袋里面。警察向我问话后,我悄悄溜进她的房子,看见大片暗褐色的鲜血凝结在光洁的地砖上。她甚至还在临死前用血写下了一个带惊叹号的英文短语:「Don ‘t 」。

  这是一个女人留给世界的最后消息,它静静地浮现在浴室门的背后,带着她所残留的指纹,象留给我的一个凄丽的谜语,或是一枚沉默的火焰。

  直到搬离那个住处很久以后,我仍然保留着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悲伤。莎拉的绝望是因为太炽热的爱和期盼。世界曾经从她的身边掠过,而她却把自己带到了生命的反面。死亡使她的脆弱形像获得了一种反叛的力度。她一直企图拥抱这个陌生的家园,但最终她选择了打碎自己。莎拉说:「不要」,这个言简意骸的词象一道冰冷的光线,照亮了她所面对的异乡人处境。我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从这孤独而又充满激情的死亡中崩溃。

  

  

  

   --------------------------------------------------------------------------------

   ◎声音的怀念 自从雅典、庞培或扬州在水流与火焰中陷落,耳语的城市已不复存在。我们的 时代充满那么多的声音:大街上人与人的叫喊、国家播音员义正辞严的电视宣读、

   卡拉OK走调得令人晕厥的歌唱、BP机害羞而固执的呼唤,以及多种混合著工业文明 和传媒技术的速朽声音,它们聚集成了我生命四周的风景。 声音起源于我的倾听,也就是起源于我在黑暗中渴望。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

   我坐在大街的人行道上,迷失了回家的方向。父亲被羁押在郊区的一间教室里,容 颜憔悴,辗转反侧;母亲在住宅的窗口急切地搜寻着我的身影;而我则在第三个地

   点流浪。 一群学生在旷街对面的楼房阴影里毒打一个女人,我知道这就是他们的老师。 有几个像我一样大的孩子在围观,神色恐怖,仿佛是些受惊的幼鼠。我好像观看着

   一部童年时代的默片,暴力变得那么柔和,击打的手在缓慢舞动,而女人的躯体则 无言地倒下,头颅从水泥地上反弹起来,使她的脸转向了马路对面的我──我就这

   样看到她无助和绝望的眼睛,以及流淌在年轻脸庞上的泪水。在她死去以前,她对 我的注视构成了一 类似叹息和劝谕的微笑,尔后,她把脸颊紧贴着大地,一劳永

   逸地阖上了眼睛。 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喊叫,从这极美丽的死亡中迸发出来,掠地孤寂的尸体和逃 散的人群。它来自我的喉咙,来自一个为这满含着沉默的罪行所惊骇的小孩。法国

   梧桐、藏匿在叶荫下的蝉、房屋的巨大阴影和笼罩于炽热阳光中的柏油街道,所有 这些影像崩溃了,只留给我那个最温存柔弱的形像,仿佛是投射到这世界里的最后

   一道光线。 但只有在后来我才会懂得这叫喊的意义。在正午的黑暗里,爱与正义蜷缩于城 市的街巷后面,或者,隐藏于那些光线阴郁的窗户和布帘后面,甚至上帝都从这酷

   热的苦难中悄悄背过脸去,让时间停止在造反者用残暴修筑起来的偶像面前。然而, 正是由于一种来自纯粹人性的叫喊,造反者及其偶像被有力地推了一下,而罪恶也

   遭受一次严厉的照亮。如果我没有弄错,就在那个短促的时刻,声音的闪电飞奔起 来,成为目击者最犀利的武器,它等于在说:我看见,并且我宣判! 很多年后的一个除夕子夜,我在静静地倾听。城市置身于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卷入了这一年一度的声音闹剧。只有我伫留在屋里,注视着那些 映照窗帘和家具的五色火焰,它们燃烧在狂热的邻人们高高举起的手上,发出令人

   心悸的叫喊。 这其实就是人丧失叫喊力之后所掀起的一埸替补运动。难以自拔的庸碌、鸡零 狗碎的痛苦、逆来顺受的生活、长久缄默的意愿、对童年欢叫和嬉戏的回忆,还有

   对目睹人生的诸多辛苦而装聋作哑的神明的期待,所有这些理由都汇集成了叫一叫 的渴望,以此使黯淡的岁月得到新的照亮。 然而,并没有什么人真的在去年的尽头动用了自己的叫喊器官。他们所做的只

   是花钱购买那些包在马粪纸中的黑色火药,然后点燃引线,使之发出类似叫喊的巨 大声响。第二天,也就是新年的阳光第一次照篓b 的时刻,城市到处布满炸碎后的

   纸屑和火药燃烧过的黑色痕迹,而众生的命运依然如故。 在声音的闹剧平息后,城市回复了原先的缄默和黯淡。有时,我还能从低等酒 馆闻到猜拳劝酒的吆喝,从通宵不眠的窗口听取麻将群众的笑闹,从街沿小贩那里

   获得叫卖商品的消息。这些日常生活埸景欺骗了我们,使我们产生如下幻觉,以为 人始终拥有叫喊的力量,也就是拥有照亮自己和他人生命的声音火焰。但所有这些

   聒噪都不可能向人提供心灵的真正出路。事实上,自从真理与信念死去之后,除了 钱币的声音,人已经听不见他自己心里的那些剧烈的呼声。 我总是喜欢在夜晚走向街道,也总是期待声音的奇迹。也许会有某些遭禁锢的

   东西被黑暗解放出来,哪怕是一个女人的低低的啜泣,使我能倾听到真正属于灵魂 的声音。但街道并未变更它缄默的立埸。尽管被路灯或其他电光源所照亮,或受到

   夜行出租车和货车的惊扰,它仍沉浸在它的黑暗属性里。 当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我有位跟我一样酷爱音乐的朋友。每天深夜,我们都 游荡在上海西南角的街道上。那些旧法租界里的西班牙式旧宅,被月光和冬青树丛

   的阴影所笼罩,呈现出幽秘庄严的景象。烟窗象十字架那样屹立,大三角形的屋顶 下,是某架钢琴悠远的歌唱,它们来自萧邦和舒曼的灵魂,每一个音符都发出无限

   忧伤的气味,使我的心感到战栗与温甜。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爱的话语,从此我听 见了我的诞生。 现在,越过这没有灵魂的黑夜,我停栖在回忆的深处。世界的容貌已经遭到了

   篡改,这使我变得非常感伤。明天我将动身前往医院,为了妻子将要承受的分娩之 痛,也为了有一个男孩将要出世。像所有人都曾经历过的那样,他会发出第一声怒

   气冲天的哭喊,而后,在岁月的消磨中与世界达成和解。但我并不担忧这点,因为 人对美妙声音的所有怀念,都是灵魂发出的内在的呼唤。 写于1994年2月21日午夜,上海。

   把它送给我尚未出世的儿子。